画纸历经悠远岁月,边缘已泛出旧黄,但幸而保存得极为精心,未见丝毫损毁与褪色的痕迹。
画中人一袭月白长衫,静立青竹之前,侧身回眸。眉眼清冷如孤悬九天的寒月,气质出尘,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画中人脸上,指尖极轻地抚过那清冷的眉眼,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只余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一声浸透迷茫与无尽疲惫的呢喃,散入凝结的寒气中:
“雁时……我该怎么办?”
“若是你……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我的隐瞒,我的身不由己,和我这……耿耿于怀、无法消弭的恨意?
他静静看着画中人清冷无波的眼眸,不知过了多久,眼底那层迷茫的水雾渐渐褪去,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悄然抹平,握着画轴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
他就是没错。
百年前没错,如今更没错!
萧家欠他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何错之有?
至于锦书……
若他因那些陈年旧事,因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所谓亲族,是非不分的便恨他、怨他、想从他身边逃开……
那就抓回来便是。
恨又如何?怨又如何?
这是他一手养大、精心雕琢成玉的人,纵然是毁了,也轮不到旁人染指分毫。
纵使锦书恨他入骨,用最怨毒的眼神看他,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也必须、也只能映出他郁离一个人的影子!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带着冰渣的呛咳。
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边黏腻的痕迹,眼神却越发幽暗沉静。
屋外,晨光终于突破云层,金灿灿地泼洒入庭院,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微尘。
山风涌入,带来竹叶的清新气息,与他呼出的白气悄然交融。
他将画卷缓缓卷起,以素缎重新包裹,仔细放回木柜最深的角落,合上柜门。
而后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竹蜻蜓上。一精一拙,并排躺着,蒙着微尘,静默地横亘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随即,无边的黑暗迅速淹没了所有感官,一切色彩与形状都在急速褪去、消失。
最终,他身躯一晃,任凭自己向前,沉入那片令人安息的虚无。
他的徒弟出山了
天蒙蒙亮,林间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贴着潮湿的地面缓缓流动。
萧锦书睡得并不沉。山间寒气沁骨,地面又硬,即使盖着毯子,也总是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