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对着侍立的下人轻轻挥了挥手,简洁道:“都下去。”
书房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将外界隔绝,只剩下她们二人。
一时间,静谧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萧景琰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那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谢知非似乎没料到会是这般平和的开场,眉头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从善如流地应了声「谢殿下」,踱步过去,大大咧咧地把自己塞进椅子里。
只是那坐姿,依旧是歪歪斜斜,没个正形,一条腿甚至习惯性地想翘起,又在空气中顿了顿,最终放了下去,脚尖却不安分地点着地。
短暂的沉默在墨香与檀香交织的空气里无声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萧景琰的目光沉静如水,一寸寸扫过眼前这张过分俊美、足以迷惑众生的脸庞,试图从那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往日未曾留心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破绽或真实。
“前几日之事……”萧景琰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天生的清冷质感,却少了几分以往凝结的寒意,多了一丝审慎的探寻,如同在试探冰面的厚度:“多谢你。”
她说完,视线并未移开,专注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谢知非像是被这句意料之外的道谢烫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
她几乎是立刻夸张地摆起手来,脸上堆起一个更浮夸的笑容……
试图用高亢的语速和惯有的轻佻将那份沉甸甸的谢意和其背后可能的深意一并冲刷掉:
“哎呦喂!我的好殿下,您可千万别折煞臣了!臣那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祖宗坟头冒青烟,纯属运气好!
再说那李纲老匹夫手底下不长眼的狗东西,居然敢在爷的地盘上撒野搞鬼,爷能忍?
纯粹是看他不顺眼,手痒了收拾一顿,顺手的事儿,可不值当殿下您一声谢!”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像一串爆开的豆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避开萧景琰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
“是吗?”萧景琰的目光依旧静静地钉在她身上,没有错过她瞬间绷紧的肩线和那过分急促的辩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冰锥轻轻敲击琉璃:
“仅仅是运气好,仅仅是看不过眼,便能如此「恰好」地拿到关键证据,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好」地出手揭露?”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将「恰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谢知非被她看得后颈发毛,只觉得那视线如有实质,让她几乎想缩起脖子。
她干笑了两声,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更加飘忽不定,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那兴许是殿下您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臣不过是沾了您的光?嘿嘿……”
她努力想把这份功劳推到虚无缥缈的运气和萧景琰自身的气运上,言辞间充满了她惯用的、企图蒙混过关的滑溜。
萧景琰没有再步步紧逼。
她心底了然,此刻绝无可能从这个人口中撬出半点真话。
眼前这个人,将这副纨绔皮囊披得太久、太牢,几乎已揉进了骨血,成了呼吸的本能。
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再像从前那般,会被这副表象全然蒙蔽,心安理得地沉浸在对「废物驸马」的厌恶里。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嗒」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的重心。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湖般的淡泊,不带多少情绪起伏:“无论如何,你替本宫解了围,免去了公主府一场无妄之灾。本宫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谢知非脸上移开,落在案头一叠公文上,仿佛在斟酌字句:“日后……你若有何需求,只要不过分,尽可告知管家。”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份变相的承诺与示好,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带着距离的回报。
谢知非明显愣住了。
她那双总是盈着三分戏谑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她下意识地收起了几分懒散,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落在萧景琰的脸上。
那张熟悉的容颜依旧清冷如月,但那双曾对她只有厌恶与冰霜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一种陌生的、认真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近似平等对话的意味?
这份转变来得太突兀,让她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猛地一颤,松动了些微,却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而瞬间绷得更紧,警惕如同倒刺般竖立而起。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嘴角已熟练地扯出一个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弧度,带着夸张的讨好:“殿下您这么一说,臣可就不客气啦!”
那……能不能求您个恩典?能不能把西苑小厨房的份例银子涨这么一点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您也知道,臣最近胃口好得很,那点份例……嘿嘿,有点不够塞牙缝呀……”
又来了。
萧景琰心底无声地滑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方才那一瞬间,仿佛从厚重尘埃中惊鸿一瞥露出的、带着一丝真实棱角的「谢知非」,又迅速地缩回了那层厚厚的、玩世不恭的壳里,快得如同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