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洲抬起头,怔愣半晌,最终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厅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那里面的胎息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沈临洲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闹。”
帖子的事在沈家僵了数日。
沈老太爷没有松口,但也没有把帖子退回去。
沈家大爷已经决意要与他断绝关系,姑嫂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沈临洲被禁了足,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也不闹。
阿福急得团团转,他只说了一句“等着”,便再没多的话。
他知道祖父会松口的。
因为摄政王府的帖子既然送来了,就不是沈家能拒绝的。
果然,第五日,沈老太爷把沈临洲叫到了书房。
老人坐在书案后面,像是几天之内老了十岁。他看着沈临洲额头上那块还没消退的青紫,沉默了很久。
“嫁衣的尺寸,已经送到王府去了。”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日子定在明年仲春。”
沈临洲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他没能忍住眼泪。
景和四年。
沈临洲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了摄政王府。
嫁衣是王府送来的,正红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缠枝纹,华贵得让沈家所有女眷都倒吸了一口气。
沈临洲坐在轿中,垂着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他忽然想起他娘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若是个男孩就好了,那样自己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已经快四个月了,但他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腰间束着宽幅的锦带,倒也不大看得出来。
他弯起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摄政王府的正门大开,满府的仆从列队相迎。
而在那扇朱漆大门的深处,玄衣蟒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正遥遥望着这顶花轿。
萧景琰今日穿的是大婚的吉服,玄色为底,金线绣成的蟒纹从肩头盘踞至袍角。
他的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顶花轿上,没有移开过。
两个月前,他彻查了那夜的所有细节。
侍宴僮仆的名册、净室里那杯酒的残渍、黑市里卖出去的药—一桩一件,全摆在了他的案头。
他看了那些东西,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他提笔,亲手写了那张帖子。
沈临洲下了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