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2章（第1页）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没有闪烁，没有退让。

“她说得对吗？”

格林德沃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在德姆斯特朗的四年里，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有多高，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本能地感觉到，这个金发的、沉默寡言的、在课堂上永远拿第一名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像一柄收在鞘里却从不掩饰自己存在感的利刃，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愿意成为第一个试其锋芒的人。但这个来自戈德里克山谷的、穿着旅行斗篷的、看起来像一棵生长在背阴处的山毛榉树的少年，似乎对此毫无知觉——或者更准确地说，似乎有所知觉却全然不在意。

格林德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微笑。微笑意味着友善，而格林德沃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表现得友善。那是一个嘴角向一侧倾斜的、极为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柄刀在出鞘之前反射出的第一道光——美，纤细，但任何有经验的对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一样？”格林德沃说，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你说你跟我不一样？还是你说我们都跟这个镇上的人不一样？”

阿不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书放在了窗台上——那是一本关于龙血的十二种用途的学术专著，格林德沃扫了一眼封面的标题就知道这本书在英格兰魔法界的藏书体系中属于需要特别许可才能借阅的级别。然后他走到那把空着的扶手椅前，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坐在这里一样。他翘起一条腿，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些动作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经过任何训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贵族的优雅。

“我不知道，”阿不思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下午会不会下雨，“我猜我的意思是——这个山谷太窄了。你走不了多远就会撞上山壁，然后回声反弹回来，那些声音在石头之间来回弹跳，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你分不清到底是外界的声音还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的东西。我猜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关在一个太小的笼子里，而你的翅膀——”

他举起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微微展开的姿势。

“——已经在考虑更远的航线了。”

格林德沃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阿不思的头顶，落在窗框上方那块被夕阳照亮的墙皮上。那块墙皮在剥落，石灰碎屑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下坠落。他忽然觉得这块墙皮的命运很像一个人——你以为自己还牢牢地附着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但事实上，从第一道裂缝出现的那一刻起，你的坠落就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格林德沃问。

这是一个试探。在德姆斯特朗，他学会了在任何对话的前三分钟内找到一个可以投石问路的方位。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颗石子，落入对方的水域，通过观察水花的大小、波纹的形状和扩散的速度来判断这片水域的深浅和暗流的走向。

阿不思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停顿的时长大约是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格林德沃观察到了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次，左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眼镜后面的那双蓝眼睛里的光向内收缩了一点，像一扇窗户被从里面关上了第一道插销。

“想过，”阿不思说，“但想和做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戈德里克山谷到伦敦的距离还要远得多。”

“那你应该找一匹更好的马，”格林德沃说，“或者干脆不用马。”

阿不思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种彬彬有礼的、温和的、用来应付这个山谷里每一个人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下面露出了一种更锐利的、更危险的、几乎带着某种饥饿感的东西。那个东西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的生物，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它只在它愿意的时候才会让你看见。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趣，”阿不思说，“像是一个已经拿定了主意的人。这在这个年纪并不常见。”

“在这个年纪常见的是拿不定主意的人，”格林德沃说，“而我恰好不常见。”

他们就这样坐在那间光线昏暗的阁楼里，一直聊到天彻底黑透。格林德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扶手椅上坐直了身体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说话的速度和语气的。他只记得，大约在烛台被自动点亮的那个时刻——大概是晚上八点刚过——他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留下来吃晚饭。”

这句话的措辞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格林德沃。他几乎是在说出口的同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为此感到了一种短暂的、尖锐的、类似于恼怒的情绪。但阿不思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撤回。

“好。”

那天晚上巴希达姨婆非常高兴。她端出了储藏室里的蜂蜜酒，烤了一条比平日大出许多的鲑鱼，在餐桌上放了一束刚摘的薰衣草。她看着坐在餐桌两端的两个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近似于欣慰的光。她说了一些诸如“年轻人就该多在一起说说话”之类的、老年人特有的、带着某种美好愿望却并不真正了解任何事的唠叨。格林德沃没有听进去。他在看着阿不思。阿不思用刀叉的方式，阿不思在回答巴希达的问题时微微侧头的角度，阿不思在喝第一口蜂蜜酒时眼睫向下垂落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进入他的意识，像水滴落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容器，发出细微的、持久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