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楠笙的伤口好了,刀口不深,结了一层薄痂,痒痒的,她总想去抠。青荷拦了好几回,说娘娘,万岁爷说了不让抠,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楠笙说留疤就留疤,又不给人看。青荷笑了笑,没再拦。她还是没抠,怕皇上看见又该心疼了。
今日下午,皇帝说带她去看海。从行宫出来,坐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蓝,比天还蓝,比运河的水蓝得多。
楠笙没见过海,掀开车帘盯着那片蓝看,马车停了,皇帝先下马,伸手扶她下来。
海风吹过来,楠笙打了个哆嗦,皇帝把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站在海边,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走一步陷一步,走得很慢。
海浪一下一下拍上来,又退下去,拍上来的水花溅在她裙角上,湿了一片。她没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皇帝站在她旁边,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好看吗?”皇帝问她。楠笙说好看。天也大,海也大,以前以为紫禁城就是天下,现在才知道不是。天很大,海很大,比紫禁城大多了。
“朕的江山好看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海,蓝汪汪的。她说好看。天大的好看,海大的好看。他一直看着她,没说话。风很大,吹得她头散了。
她没理,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它的声音很大,比宫里的风雨声大得多。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很静。
太阳快落的时候,皇帝说该回了,风大了。她没动,他也没催。两个人站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交叠在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她在马车里想着那片海。那么大,那么蓝,声音那么大。她从来没听过那么大的声音,也没见过那么大的水。皇帝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她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脸上。
回到行宫,天已经暗了。楠笙坐在窗前,胳膊上的伤口又痒了,青荷端了药来给她换,她坐着没动。
青荷替她拆了旧布,伤口长好了,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还好,没留疤。皇帝正好从外头进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说下次别挡了。她没接话。
八月十五。中秋。
在江南住了十几日,该回了。船从运河掉头往北走,两岸的庄稼还绿着,风吹过来一波一波地晃。楠笙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皇帝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嗯。”
“以后还来。”
楠笙没说话,她不知道以后是多久。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再也不来了。但他说了以后还来,她信。
船走了一天,楠笙没晕。皇帝问她怎么不晕了,她说习惯了。没说的是,他在旁边,她不晕了。这话太黏糊,她说不出口。
傍晚,船靠岸停了一会儿。岸上有人卖月饼,青荷买了几个回来,说豆沙馅的,尝尝。楠笙接过来咬了一口,皮硬了,馅也不甜,不如宫里的好吃。
但她还是吃完了,把手里的碎渣拍掉,想着胤禛这时候该睡了。荣嫔说他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不哭不闹。像他阿玛,不爱闹。她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船在河中间走。月亮很大,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楠笙坐在窗前看着水里的月亮,皇帝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从桌上拿了一块月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她。楠笙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不甜。她嚼了嚼咽下去。
“江南的月饼不如宫里的好吃。”皇帝说。楠笙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以前朕一个人看月亮,觉得也没什么好看。又大又圆的,挂在天上,爱圆不圆,圆了也不关朕的事。现在带着你看,觉得月亮圆了是好事。”
楠笙咬了一口月饼。笑了,没让他看见。
皇帝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月饼拿过去咬了一口,还给她。楠笙看着月饼上那个牙印,他的牙印,低头咬了一口。不甜,硬,但比刚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