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忽然像更清楚了些。
那一瞬间,沈妄心里有个地方轻轻陷了一下。
这世上说他狠的人不少,真把这份狠当成优点、当成他立身本事的人,却几乎没有。
而裴宴偏偏是其中一个。
沈妄低头上车,指尖碰到冰凉的车门边框,才发觉自己掌心竟有点热。他靠进后座,偏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再这么下去,危险的可能不只是裴宴。
还有他自己。
酒局上的脏手
项目推进到月底,最难缠的一轮资源协调终于有了进展。
启衡那边顺势定了个庆功酒局,地点还是临江会馆。说是庆功,其实也不全是庆功。项目做到这个阶段,谁是真的来喝酒,谁是借着酒桌重新试深浅,桌上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按理说这种场合沈妄可以不去。前面半个月连轴转,他人虽然没显出什么疲态,眼底那点淡青却已经压不住。可周启下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裴宴点了名。
只有短短一句:晚上七点,别迟到。
沈妄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边那支烟扔回了盒里。
他知道裴宴为什么让他去。不是为了让他露个脸,而是项目走到这一步,台前台后的界线已经开始变模糊。该让谁坐上桌,该让谁被人看见,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
会馆包厢里人不少,气氛比平时轻松许多。几轮酒下来,连平时最讲究分寸的人都话多了些。有人借着项目进展敬酒,有人借着庆功攀关系,杯盏碰在一起,酒气混着香水味,热闹得恰到好处。
韩竞自从前阵子吃过瘪,表面上收敛了不少。今晚也只是远远端着笑,不再轻易往沈妄跟前凑。可有些人收敛,并不代表别人也会收敛。
九点多的时候,合作方那边新来了个年轻投资人,姓顾,典型的二世祖长相,笑起来有点痞,也有点轻慢。他进门没多久,视线就像黏在了沈妄身上,几乎没怎么挪开。
这种眼神沈妄太熟了。
不是单纯觉得你好看,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欣赏,而是一种已经替你算过价、甚至连怎么碰都想好的掂量。那里面带着露骨的兴趣和更露骨的轻视,好像你再锋利,也不过就是件漂亮点的东西。
顾少敬酒时,特意绕过半张桌子坐到他旁边,杯子一抬,笑得亲热:“沈先生最近在圈子里很出名,我早该认识。”
“现在认识也不晚。”沈妄端着杯子,笑得客气,眼底却没多少温度。
“我听说你在项目里很能干。”顾少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暧昧,“不过光会做项目多没意思。你这么好看,应该有更轻松的活法。”
他说话时,那只手顺势搭上了沈妄的椅背,指节几乎擦着他的肩。动作不算真碰到,却足够让人恶心。
沈妄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一下淡了。
他没立刻发作,只是把酒杯轻轻放下,偏头看过去,语气很轻:“顾少喝多了?”
“这点酒哪至于。”对方笑着不退,仿佛认准了他不会当场翻脸。
“没喝多就好。”沈妄说,“那麻烦把手拿开。”
桌上有人听见了,气氛顿时有了细微的凝滞。几个原本在说笑的人都不自觉慢了下来,像在等后续。
顾少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笑容微微淡了点,却还是不肯真退:“沈先生别这么紧张,交个朋友而已。”
“我不缺朋友。”沈妄靠在椅背里,连声调都没抬。
“那情人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包厢角落里正在倒酒的人都停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调情,而是赤裸裸的轻慢。像他刚才那些项目上的锋利、桌上的体面、被人正经请进来的位置,在对方眼里都不值一提,最后还是只剩下一张脸和一副身体。
沈妄看着那只还搭在椅背上的手,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原本都想好了——要么当场掀杯子,要么把话说得更难听点,让顾少自己把脸丢干净。可还没等他动,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宴从外面进来,像是刚接完电话,领口有一点不明显的松,神色却比平时更冷。门被推开的那一秒,桌上的说笑声几乎是自发地低了大半。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顾少搭着椅背的那只手上。只一眼,连空气都像被压了压。
“挺热闹。”裴宴走近,声音很淡,“聊什么?”
没人立刻接话。还是顾少反应快,勉强端着笑:“就随便聊聊,裴总别这么严肃。”
裴宴站在桌边,没坐,也没看别人,只看着他:“随便聊,需要靠这么近?”
顾少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
“我就是跟沈先生开个玩笑。”他试图圆回来。
“他不喜欢。”裴宴语气平静得过分,“你听不出来?”
这句已经跟直接打脸没区别。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谁都看得出裴宴现在不是在讲礼貌。
沈妄抬头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有点发热。
他本来最擅长自己收拾这种人,甚至在很多时候,宁愿自己把局做绝,也不想欠谁一点替他出头的情分。可现在裴宴站在这里,替他把这一步先走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救,也不是被怜悯。更像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把那些原本要自己咽下去的脏东西,平平静静地挡回去了。
顾少还想再说点什么,裴宴却已经伸手,把沈妄面前那杯酒挪到了一边,淡淡道:“位置换一下。”
这话是对沈妄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