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
这个拥抱其实没有持续太久。
可等裴宴真的松开手时,两个人之间那点原本还能勉强糊过去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味。空气像被拉紧了一层,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横在两人之间,谁都没先碰,也谁都避不开。
沈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重新抵上沙发边沿。他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却在碰到杯壁时停了停,像连这么个简单动作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裴宴站在原地,没逼近,也没刻意拉开距离。可越是这样,那点刚刚还贴得极近的余温就越明显。沈妄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木香,也能记得男人手臂收上来时那种稳得过分的力道。明明人已经松开了,身体却像还留着被抱过的错觉。
沉默本来不算什么。偏偏经历过刚才那样一个拥抱以后,就变得格外磨人。好像只要谁先开口,都会把那层心照不宣彻底捅破。
最后还是沈妄先偏开视线,低头喝了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把呼吸稳回去。
“我好多了。”他说。
“嗯。”裴宴应了一声。
“刚才……”
“我知道。”裴宴打断他,声音仍旧很平,“不用解释。”
沈妄指尖轻轻一顿,忽然笑了:“你这样,显得我很像占了便宜还不认账。”
“那你认么?”
这句问得太平静,反倒更难接。沈妄抬眼看他,对视了几秒,才慢慢弯起唇角:“先记账吧。”
裴宴没再追。可这句“先记账”,显然也没有真的把事揭过去。
门外传来周启的敲门声,说监控那边已经锁定了两个可疑人,一个是酒店外包员工,一个和盛川那边有私下联系。庆功酒会上的人也都安抚住了,消息暂时压得很稳。裴宴应了一句,让他继续去收尾。
等脚步声走远,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现在回去么?”裴宴问。
“不想回酒会。”沈妄说。
“那回家。”
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司机把隔板升了起来,后排成了一个过分安静的小空间。车窗外的霓虹一盏盏掠过去,把两人侧脸切成明暗不定的线。沈妄靠在窗边,眼睛闭着,像有点困。其实他没睡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气氛里睁着眼继续装若无其事。
抱都抱了,再装,就显得太假。
可真要顺着这股味道往下走,他又怕自己退无可退。
车拐过高架口的时候,肩上一重。沈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睁眼,只靠着车窗继续装睡。裴宴把自己的外套盖到了他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他。衣料上还残着一点体温和熟悉的气息,落下来的一瞬间,几乎把人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沈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捂热。
很奇怪。他原本最怕这种细节。太细,太轻,太像真的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可现在他闭着眼坐在黑暗里,竟没有一点想躲开的意思。
到了楼下,司机熄火。沈妄这才慢吞吞睁开眼,像是刚醒。裴宴看了他一眼,也没拆穿,只问:“自己能上去?”
“能。”
“到家给我发消息。”
“裴总,”沈妄拢着肩上的外套,声音带了点困后的沙哑,“你现在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裴宴看着他,淡淡道:“不想让我管?”
沈妄顿了两秒,忽然笑起来:“也不是。”
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把刚压下去的那点暧昧又拨了起来。
他下车时,外头风很凉。走到楼道口,沈妄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后那道身影没有立刻离开,像是在等他真的进门。
那一瞬间,沈妄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这回,大概是真的栽了。
抱过以后,最先响起来的是车里空调极轻的一声换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裴宴没有立刻松手,沈妄也没有先退,像谁都舍不得把刚才那点终于安静下来的情绪打散。可越是安静,越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不是谁主动往前迈了一大步,而是从那个拥抱开始,他们之间原本还能勉强装作‘都懂分寸’的界线,已经无声地松了一截。
沈妄后来下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前轻了些,却也更乱了些。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没有明确名目的靠近,因为它太容易让人误会,又太容易让人上瘾。于是第二天一早再见面,他反而本能地把笑挂得更自然了些,把话说得更轻快了些,像只要自己先恢复成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昨晚那点失守就不算真的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裴宴手臂圈过来的力道,和肩侧那点久久没散的温热,到底还留在身体里。
而裴宴显然也没有点破。他照样开会,照样批文件,照样在人前把所有情绪都收得极好。只是偶尔目光扫到沈妄时,停顿会比从前更久一点。那一点久很轻,轻得旁人不会在意,却足够叫沈妄心里发麻。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意识到,沉默有时候比表白更像另一种围困。因为它不给你退路,也不给你借口,只让你自己去想——抱过以后,谁都没办法再说那只是错觉。
假装
第二天一早,沈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公司。
甚至比平时还轻快。
项目组的人都在讨论昨晚庆功酒会上的意外——有人说监控里拍到两个外包员工在走廊鬼鬼祟祟,也有人说盛川这回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沈妄坐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还会笑着接两句,像根本没把自己被锁在休息室的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