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其实也知道,自己今晚这一步走得很狠。
可他更知道,只有狠到这种程度,沈家才会真的疼。
灯光炽白,镜头刺眼,满场哗然像潮。可他站在中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因为从这一刻起——
沈家再也不能把他塞回那个最见不得光的位置了。
沈父慌了
他第一次在那个人脸上看见了慌
这场晚宴结束得极其难看。
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结束。因为真正散场时,厅里还残留着混乱后的狼藉——歪掉的香槟塔、来不及撤下的花艺、匆匆收起来却仍旧泄出响声的镜头,还有各色人脸上藏都藏不住的兴奋和惊惧。沈家想把场子捂住,可家丑一旦掀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捂得住。
沈妄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
他没开主灯,只留了客厅一盏落地灯,暖黄灯光洒在地毯上,照不进人的心里。他把外套脱下来丢到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时,耳边还像残留着晚宴厅里那一瞬间炸开的喧哗。
手机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过。
公关稿、媒体消息、秦昭的连环轰炸、陌生号码的试探,还有沈家内部那些或软或硬的质问,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沈妄没急着看,只仰头靠着,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其实真正做完这一步以后,他并没有想象里那么痛快。
像是多年压在心口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块,底下却露出更空、更冷的一层。原来他以为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等到真的看见那张申请单摆到灯下,看见那些人脸上的震惊和慌乱,心里却没有多少酣畅,只剩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疲惫。
大概是因为他早就不再奢望什么了。
凌晨一点零七分,手机终于响起一通真正让他坐直了身子的电话。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沈宅。
沈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接通,没先出声。
电话那头安静得异常,甚至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沈父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没有责骂,没有训斥,没有那种多年不变的居高临下。只一句“你想要什么”,听起来竟像是在谈条件。
沈妄垂着眼,把玩着手边那支还没拆封的钢笔盒,声音很淡:“现在知道问了?”
那边像是压着极重的火,又像硬生生把火咽了回去:“只要你把今晚那份东西压下来,我们可以谈。股份、补偿、公司里的位置……你提。”
“位置?”沈妄轻轻笑了,“我以为沈家一直觉得,我连门都不配进。”
“你别再阴阳怪气。”沈父呼吸明显乱了,“你知不知道今晚之后公司会出多大乱子?股东会盯着,媒体会盯着,连裴家那边都在看笑话。你这么闹,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吗?”
沈妄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沉沉压在楼宇之间,底下零星几辆车驶过,灯光一晃就散。
“可我觉得,挺有好处的。”他声音很轻,“至少我第一次看见你着急。”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说明问题。
过去很多年里,沈父对他总是吝啬于情绪的。厌烦有,轻视有,偶尔施舍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也有,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嗓音都透出一种压不住的慌。
原来真把人逼到这一步,他也会怕。
怕公司出事,怕股东问责,怕这么多年经营出来的体面一夜之间全砸干净。可他怕的从来不是儿子寒心,更不是母亲当年受了多少委屈。他怕的,只是自己失去掌控。
“你太年轻。”沈父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有种强撑出来的稳,“年轻人不懂见好就收。你以为这样掀桌,就能真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手?别太天真。”
沈妄靠着窗边,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确实不懂。”他轻声道,“因为从小到大,你也没让我见过什么叫好。”
这句话一落,电话那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很久,久到沈妄都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一声极低的呼吸。然后,沈父像是忽然没了别的办法,声音发哑地问:“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沈妄心里轻轻一顿。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这种话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成绩好一点,会被人说别太张扬;稍微反抗一下,会被说别逼大人难做;后来他和母亲日子过得再难一些,偶尔提起该给的生活费,也会被人暗示,别把事情闹大,别逼得大家都没脸。好像从始至终,做错事的人永远可以先喊疼,而真正被亏欠的人,反倒不该太认真。
他突然笑了。
“你放心。”沈妄说,“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凉,“你得活着,看着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看着那些你以为永远压得住的东西,一个个翻出来。”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妄站在窗边,手指却慢慢收紧。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一点空。不是后悔,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迟迟落不到实处的疲倦。
像很多年以前,他站在老宅楼梯拐角,看着楼下那群人谈笑风生,明明知道他们谁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却还是会在心里偷偷问一句,为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问了。
可今晚,看见那个人终于慌乱,他心里竟然还是没有多少想象中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