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萦无奈地摇头,小巧的双足在君不封眼前一晃而过,男人小心接住,将女孩的双足托在掌心,在她脚尖落下一吻。
这一吻似是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他擡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里面蕴着很深的感情。
解萦不敢正视他,男人依然长跪不起,却渐渐挺直了腰背。就在他准备说出自己酝酿已久的腹稿时,解萦嗤笑着打断了他:“突然这麽正式,这是准备向我求亲?”她不以为然地挠挠耳朵,神情冷淡,语气讥嘲,“一夜春风而已,君大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稀罕货色。相信你也能看出来,我不止有过一个男人。君大侠你呢,年纪大,长相还算过得去,技巧近乎于无,比起我之前的床伴,你除了肯卖力气,也没什麽稀罕之处。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免得起了什麽不该起的心思。你的膝盖有旧伤,地下阴凉,是想今天整个人都瘫痪在床吗?”
解萦语出轻贱,君不封被这番夹枪带棍的讥讽骂得耳鸣不止,笑容尽失。他知道自己是个不成器的初手,年纪也大,床事上能卖的只有力气,可听她那轻蔑的语气,当真像是被一头不知风趣的野猪拱了又拱,再想她今晨那反常的虚弱,她的厌弃来得如此顺理成章。
嘴角微微抽动,君不封俯下身体,脑袋埋得很低。
解萦哑然失笑:“都说了让你起身,怎麽跪得更低了?”
“解萦姑娘,昨夜的事虽是我一时情迷,但归根结底,是我冒犯了你。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有交集,但我不是随便的人,你我既有了肌肤之亲,按我的脾性,势必会对你负责到底,娶你为妻。但你……你显然不需要我自作多情。所以……所以……”
君不封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冲她砰砰地磕起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也重重地撞到解萦心里。
“你若不愿见我,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但我的本性就是块讨人嫌的牛皮糖,你一旦黏上,就甩不掉我了。我只会,也只能在你身侧一直守着你。”
解萦不言。
君不封磕了满头满脸的血,愈发晕眩。解萦的沉默让他惶恐不已,只能愈发用力地惩罚自己,好让她原谅他的决定。
“没有人和你说过吗?你这我行我素的样子,真的很像强人所难的流氓。”
君不封停了动作,愕然地擡起头,有两行清泪正好顺着解萦的脸颊缓缓流下,隐入衣襟。女孩即便是哭,也是笑着的,笑容蜇得他心里发疼。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柔柔抚摸他额头的疮口,像蝴蝶的吻。
她似乎并不计较他的偏执。
于是他笑起来,眉宇间带着少时的活泛。
“可我本身就是出身底层的乞丐啊,你唤我做大侠,但我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下九流。”他的神色黯淡下去,“我知道,我这种人,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姑娘的。”
“既然你清楚你我之间的差异,何必勉强?”
君不封摇头:“我自然不配娶你为妻,也不敢做这个梦。与你有肌肤之亲,是我自己的选择。守着你,保护你,那也仅是我个人的道义,与你无干……你不必为此烦忧。”
“守着我有什麽好呢?大好年华白白浪费,你也老大不小了。旁的人像你这个年纪,成家早的都要做爷爷了。你呢,却还在打光棍。君大侠,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我很感激,但我根本不可能给你任何回应……我不值得人照顾,也不值得人喜欢。”
君不封一下急了,急赤白脸地解释道:“你千万别这麽想。我就算过得再糊涂,也能看出来你是心地顶善良的小医仙。医馆的人都说你是菩萨再世,我也这样想。你连巴陵最肮脏丑陋的乞丐都能照拂,又何谈是我呢?每天看你在医馆医治病人,我真希望被你照料的那人是我……丫头,我就觉得你好,我就想一辈子照顾你。你若喜欢吃,我就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你若在意穿,我就经常拾掇着布料给你做新衣。我的手巧着呢。当然我不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非要娶你为妻不可,我只是想待你好……真的。”
解萦破涕为笑,脸上的泪仍然是流。
“说了这麽多话,你又对我有多少了解呢?你分明对我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不配对你动心吗?”
解萦一愣。
君不封始终正视着她,脸上笑意不减。
她的脸很是热。大哥身上有一种她很陌生的执着,她只在幼时偶然见过其中的几个侧影,这是并不属于她的灵动狡黠。她很偏题地想着,少女时代的茹心,见到这样的油盐不进的大哥,是否也会有这样会心一笑的无奈。
喉间突然泛了浓浓的血味,恼人的疼痛在血管内部东奔西突地叫嚣,解萦疼出了一身冷汗。她侧过身,不想让君不封看出她的异样。
眼前的男人已经成了不断晃动的重影,她的眼前依稀蒙上了一层薄雾。
毒发的痛苦几乎将她就地撕裂,可她很镇静,声音也变得很轻。
“对我动了真心?那你可捡上了一个大麻烦。”
君不封横眉冷竖:“你怎麽会是麻……”
“我有仇家。”解萦望着他,十分怀恋地笑起来,“我曾害过一个人……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忽略掉心头的异样,君不封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人……会来找你寻仇吗?”
“谁知道呢。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她拍拍他的肩膀,“在我这儿献殷勤献得太久,君大侠是不是忘了自己煮的粥了?我都闻到糊味儿了。”
君不封脸色瞬变,赶忙冲到院内,直奔柴房。
所谓烧糊不过是虚惊一场,但早餐确实到了收尾的最後阶段,君不封热火朝天地操持炉竈,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屋。
解萦悄悄观察着男人的动作,仰头看了看天光。
雨後初晴,是她从小就喜欢的清爽。
可这样的好天气,她还能再享受几天呢?
她强忍着晕眩,晃到脸盆旁。
一大股血水喷溅而出。
它们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