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她不是骑了马走的吗?”陆兮兮又道,“而且人家也说了是想要回家,那说不定她真的是得到了家人的消息,所以才离开的呢,对吧?”
“而且你家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肯定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呀,如果是冲动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走,说不定她外头转一圈又回来了。反倒是你,你要是走了那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你家小姐不带你肯定也是不想你跟着吃苦呀,你就别担……”
“我去找她。”
“对呀,就算要找,也是别人去……”陆兮兮接话到一半,在意识到自己接了谁的话的瞬间猛地擡头。
“你去找她?你也疯啦?”她瞪大眼睛望向唐拂衣,“你去找她离城怎麽办?不要了?丢了?送了?扬了?”
话音未落,便见到唐拂衣幽幽地望向自己,那眼神竟是在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扰月山庄被白老支配的恐惧。
“你……你你,你这麽看着我干什麽,你,你想干嘛?”
陆兮兮打了个寒战,咽了口口水,心里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可能,你别看我,看我也没用。”
“你走了我也走了,我休想我帮你打白工,你……”
“喂!你真走啊!”
唐拂衣在陆兮兮的抗议声中向惊蛰做了一些简单的交代,而後快步出了门,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留下陆兮兮呆在原地,一低头,就见到小满哭红的双眼盯着自己,楚楚可怜中满是期冀。
得。
陆兮兮一拍脑袋。
栽喽。
-
离城以西原本驻扎着大批啓凉的军队,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废弃破败的铁甲被尘土掩埋,铁锈遍布其上,前两个月连日的大雨冲刷不干净兵刃上暗沉的血迹。苏道安骑马踏过褪色的布料,忽然驻足,目光落到土堆下森森的白色头骨。
这些曾经将她困在离城三年的敌人,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住的人?
讽刺的笑从眼底浮现,溢到眼角的时候,只剩下干涸地悲哀。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随父亲一同刚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这片广阔地土地上还是绿草青葱,随意走上两步,便能见到不知名的野花。
而如今光阴斗转,物换星移,人景各异。
苏道安拉住缰绳继续往前走,不远便是漓江。
雪山上融化的冰水汇聚流淌到此,横亘出一道宽广的褐黄色缎带,分割出旧时的北萧与西域七国。
西域的仗打了大半年,河对岸如今已经是漠勒国的领土,再往西南去,便是轻云骑的埋骨之地。
而若是顺着漓江乘船而下,日夜兼程,不出三日,便能抵达萧都。
苏道安下了马,松了缰绳,转身抱住北斗的脖子,闭上眼,轻轻抚摸它光滑漂亮的毛发。
那因为饥饿与伤病而被耗空的躯体经过半年的悉心照顾很快又回到了最初健康壮硕的模样,平整光滑的肌肉线条之下是绝境中不屈的灵魂。
这是她最好的战友,是这世间罕有的宝马,是何曦留给她最後的东西。
“走吧。”苏道安松开手,又不舍的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要去找爹娘了,我不能带你一起。”
“你去树林里,去山里,去你想去的地方,去看看这个世界。”她看着北斗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认真,“这些年,多谢你了,北斗。”
苏道安转过身,沿着河水继续慢慢得走。
北斗嘶鸣一声,依旧跟在她的身後。
雨季过去,漓江的河水不再湍急,河边大大小小的碎石被水流冲的光滑。溅起的水花沾上苏道安的衣摆,风干之後,只剩下泥沙沾染其上。
而她并不在意。
她许久没有如此自由,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闭上眼,风声水声树叶声,声声入耳之间,记忆里那些朦胧又熟悉的声音,再次纷至沓来。
她听见苏知还在院子里练枪,有人“喔喔喔”地拍手叫好,苏知砚举着书本路过,毫不留情的拍在苏知乐的脑袋上,告诫他收敛一些莫要大惊小怪。
苏栋为苏秀平倒了茶水,乐呵呵地与她诉说前阵子率轻云骑出征时见到的奇人逸闻,苏秀平偶尔的两声轻笑,便是太平盛世。
而後,三哥一脚踹开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明亮,触手可及。
“走!跟哥斗蛐蛐去!”她看到他跑过来,一把抓住自己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我跟你说啊,我今儿抓着的这只比以前的都厉害,保管把那群杂鱼烂虾都打得屁滚尿流!”
“……”
迈出屋子,万里霞云,夏日黄昏的夕阳将周围的空气照得暖洋洋的,包裹在周身,苏道安觉得自己晕晕乎乎有些窒息般的难受。
可四下一片空白,只有爹娘兄长站在前方微笑的向她招手,他们的身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玄甲轻骑。
所有人都在,而她是那朵走丢了三年的小小轻云。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任由三哥拉着自己奔向自己来时的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