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子呢?”沈明珠又问。
赵大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粗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表情。
“方锦书在堂外候着。判词宣读完,方远山被押出来的时候,他冲上去了。两个太学同窗死死拉住他——他喊了一声爹。”
赵大停了。
“然后就没声了。”
“没声了?”
“嗯。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了。”赵大搓着手,“周有福说方锦书跪在地上,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整个人在抖。旁边的同窗架着他,他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他爹被押走的方向。”
赵大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方远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赵大最后补了一句,“什么都没说。就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不像是要走的人——倒像是在交代什么。”
院子里安静极了。
翠竹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知道了。”沈明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辛苦了。去歇着吧。”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桩事——方远山出大理寺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里有个老头儿,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旁边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方大人当年免了他家三年的税。”
说完,赵大走了。
——
秦嬷嬷和翠竹都还站着,等她开口。
沈明珠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那半干的笔搁回砚台,没有继续抄经。
她就那么坐着。
翠竹从来没见过姑娘这样。不是哭,不是怒,不是叹气——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安静。像一个人在心里面对着一座很重的山,扛着,但不让它从脸上露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卖汤饼的吆喝声,悠悠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方家完了吗?”翠竹小声问。
“方家案结了。”沈明珠的声音没有起伏,“方家没有完。”
翠竹没太听懂,但看着姑娘的眼睛,不敢追问。
秦嬷嬷走近两步,低声道:“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明珠把赵大带回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通的那一息犹豫——他心里有真话,嘴上认了,心没有。
钱通看方远山那一眼——他对方远山不是没有感情。方远山待他不薄,他知道。只是在王永年的手段面前撑不住罢了。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方家案虽然结了,钱通这个人,将来还有用。
“嬷嬷。方家案结了之后,钱通怎么处置——放了还是继续关着、关在哪里——过两天让赵大去问一声。不急。”
秦嬷嬷点头。
“还有。”沈明珠从案上取了笺纸,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给松涛阁带一句话——落子无悔,棋局未终。”
秦嬷嬷接了,转身出去。
——
沈明珠去正房给母亲请安。
林氏已经知道了。京城命妇圈里消息跑得比马还快,下午就有人递了帖子来说这件事。
林氏坐在罗汉床上,面前一盏茶一口没动。脸色不好看。
沈明珠进去行了礼,在下坐了。
母女对坐,都沉默了好一阵。
林氏先开口:“方家和你父亲是同年的交情。你小时候方夫人来将军府,你还在她膝上坐过,吃了人家一碟枣糕,吃完了还要。”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
“岭南那种地方。山高路远,瘴气又重……”
她没说完。
沈明珠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娘,方家的事,现在不能碰。”
林氏抬头看她。
“方家刚定了罪,谁在这时候跟方家走得近,谁就会被盯上。韩家等的就是这个——看谁跳出来替方家说话。”
林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倒比我沉得住。”
沈明珠没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