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风带着初春独有的微凉,轻轻拂过贾山的梢,吹得他衣角微微翻飞。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纠结与挣扎,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在此刻尽数摊开。
他顿了顿,脑海中清晰闪过数日前,自己在知青点破旧的土炕上,亲手撕碎返城文件的画面。
那几张印着鲜红公章、象征着回城资格的纸质文件,被他硬生生撕成细碎的纸屑,碎渣混落在炕角的尘土里,也彻底斩断了他逃回大城市的最后一条退路。
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坚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拿到返城材料的时候,心里纠结得快疯了。”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繁华热闹的天津城,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回城机会。”
“一边是我深爱的你、是这片风吹草低、包容了我所有委屈和不甘的大草原。”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娜仁花,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直到我把那些材料撕得粉碎,看着满地纸屑,我才彻底清醒,我的心早就留在了这片草原,留在了你身上。”
“我下定决心留在草原的那一刻,压在心头好几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
“娜仁花,我的心只属于你,你是我的唯一。这辈子,我绝不离开你,绝不离开这片养育我的草原。”
夜色静谧,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贾山硬朗的侧脸上。
他漆黑的瞳孔里亮着灼灼星光,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后悔,只剩纯粹滚烫的爱意和扎根草原的赤诚。
娜仁花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眸,望着这个为了自己,甘愿放弃人人争抢的回城名额、舍弃城市繁华的男人。
连日来心底的不安、忐忑、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这不是难过的泪水,是积攒已久的感动,是得偿所愿的幸福,是满心安稳的笃定。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猛地踮起脚尖,一头扑进贾山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用力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不肯松开分毫。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厚重又踏实,和自己慌乱雀跃的心跳紧紧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空旷的草原夜里轻轻回荡。
这一刻,天地辽阔,晚风温柔,世间所有美好,尽数汇聚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就在两人沉浸在来之不易的幸福中,享受着独属于彼此的温存时,远处礼堂的灯光依旧亮着。
留守处理收尾工作的刘主任,腰间的老式黑色bp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滴滴声打破了礼堂的宁静。
他不敢耽搁,立刻接起了农场打来的紧急电话,听筒那头的语极快,语气满是急切和郑重。
刘主任凝神倾听,不停点头回应,原本平和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惊喜,眉眼间满是笑意。
短短一分钟的通话结束,他猛地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脚步匆匆地冲出礼堂,快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赶来。
他走到贾山面前,语气难掩振奋,笑着高声道:“贾山,天大的好事!”
“农场主要领导连夜开会商议,特意通知你,不用着急返程,在农场多待几天!”
“等场里忙完手头的紧急工作,所有班子成员抽空,亲自代表你的父母出面,送你去娜仁花家里,为你们的婚事撑足场面!”
贾山浑身一怔,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娜仁花的手臂,眼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简单在草原成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足够,从未想过能得到农场如此厚重的对待。
娜仁花也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眸里盛满惊喜,轻轻眨了眨眼,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暖意和欣喜,心里踏实得无以复加。
天边夜色渐褪,墨蓝的天际慢慢泛白,拂晓的微光洒落草原。
薄薄的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整片草场,湿润的晨风裹着青草的微凉,扑面而来清爽怡人。
巴特尔早早便收拾妥当,带着整装待的送亲队伍等候在分场门口。
他走到娜仁花身前,轻轻牵住妹妹的手,眼底满是不舍,却又藏着由衷的欣慰。
为了隆重迎接贾山和一众领导、宾客,他必须先带着送亲队伍赶回家里,帮着父母布置场地、筹备宴席。
一行人踏着晨露,踩着松软的青草,缓缓离开一分场,朝着家中的方向缓步走去。
翌日清晨,天刚彻底放亮,一分场的大门口便彻底热闹了起来,打破了往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