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晚风卷着淡淡的奶腥与青草气息,吹得毡包门口的彩幡轻轻晃动,今日是贾山和娜仁花的大喜日子,毡包里宾客满座,笑语喧腾,热闹得格外真切。
马乡长踏着满地细碎的阳光,拨开围在毡包门口闲聊的牧民,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边角微微泛黄、盖着红色邮政戳记的牛皮纸信封。
他径直走到正在端送手把肉的刘忠华面前,抬手将信件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郑重:“喏!你的信!”
“怎么?自己的大事一点不上心?这信到乡里都压了三四天了,我翻看登记台账才现是你的。”
“你也不知道抽空去乡里打听打听,再晚耽搁几日,我索性就让通讯员直接给你送分场工地去了。”
刘忠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残留着伺候宴席的温和笑意,脑子里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他这段日子全身心扑在贾山的婚事上,白天帮着宰羊备席、收拾毡包,晚上帮着打理琐事,压根忘了高考录取的事情,心里只当结果还没下来。
“信?什么信?”刘忠华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下意识停下脚步,稳稳按住手里沉甸甸的传菜木板。
他连忙微微弯腰,双手在身上宽大的蒙古袍衣襟上反复用力蹭着,指尖沾着的羊油、奶茶水渍被蹭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都仔细擦了两遍,生怕弄脏了信封。
做完这一切,他才屏住呼吸,指尖微颤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马乡长递来的那封信。
视线落在信封正面的瞬间,刘忠华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双脚下意识往后踉跄了小半步。
他双眼骤然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张得老大,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牛皮纸信封正中,四个鎏金烫金字体端正醒目,字迹庄重耀眼,哪怕光线不算极致明亮,也亮得晃人眼睛——天津大学。
这四个字,是他深埋心底数年的执念,是他日夜苦读的期盼,是他漂泊草原、咬牙坚持的全部底气。
刘忠华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连带着手里的信封都轻轻晃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烫金字体,触感真实温热,不似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小心捏住信封封口,慢慢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生怕力道重了弄坏里面的纸张。
抽出折叠整齐的信纸,他目光急切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印刷字体,每看一字,眼底的光亮就盛一分。
几秒后,极致的狂喜猛地冲破所有克制,他陡然抬高声音,激动得嗓音都在颤:“天津大学机械系!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大学了!”
积压数年的压力、忐忑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随手轻轻将信纸攥在手里,转身就冲出了热闹的毡包。
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清风拂面,他迈开大步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声音洪亮又滚烫:“我考上大学了!我能回天津了!”
压抑多年的思乡之情、求学之愿,在这一刻彻底爆,回荡在整片草原上空。
可刚跑出十几米,他脚步猛地一顿,猛然想起亲手递信的马乡长,心中瞬间满是愧疚与感激。
若是自己只顾着欢喜,忘了道谢,未免太过失礼,也辜负了人家特意送信的心意。
他立刻转身,快步窜回毡包,冲到马乡长面前,腰杆深深弯下,接连重重鞠了好几躬,态度诚恳又恭敬。
“谢谢马乡长!太谢谢您了!”
“要是您没记着这封信,我恐怕真要错过入学时机,耽误一辈子的前程了,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毡包里的宾客们见状,全都忍不住开怀大笑,热烈的掌声顺势响起,原本喜庆的宴席气氛,瞬间攀上了顶峰。
在场的牧民、知青和干部们,全都打心底里为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知青高兴。
刘主任笑着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眼神满是赞许与打趣:“你这傻小子,光道谢可不够。”
“还不赶紧敬马乡长一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多亏了马乡长上心惦记,不然你的大学梦真就泡汤了!”
刘忠华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向旁边的酒桌,端起一碗斟得满满当当的奶酒。
奶酒澄澈透亮,带着草原独有的醇厚香气,碗沿满是细密的酒花,是牧民家最上等的好酒。
他双手稳稳捧着酒碗,快步走到马乡长身前,腰微躬,语气无比恭敬诚恳:“马乡长,我敬您!”
“谢谢您的提携与关照,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这杯酒我干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抬手,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奶酒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灼烧般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换做平日,他早就被呛得皱眉,可今日满心都是狂喜与感激,只觉得通体舒畅,半点不适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