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琛推开门。
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霜。
门把手是凉的。
沈墨琛的手指搭在上面,那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沿着骨骼,一直凉到心里。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推开这扇门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十五岁。也许是更早。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画面,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隐约能看到轮廓,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佣人收拾餐具的细微响动,更远的地方,是沈弘毅书房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
整个沈家老宅像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自己被指定的功能。
而他此刻,站在最不该停留的位置。
“进来吧。”
门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第一声更加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墨琛垂下眼,压下门把手。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旧式台灯亮着,灯罩是暗红色的流苏款,边缘的流苏已经有些发黄。灯光被压得很低,只照亮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都沉在温柔的阴影里。
周慕华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洗得有些泛白,外面披着一条旧羊绒披肩——那是很多年前父亲从苏格兰带回来的,沈墨琛记得。那时他还很小,父亲出差回来,将披肩递给母亲,母亲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收进了衣柜,再也没见拿出来过。
现在它披在她肩上,那柔软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羊毛,像一种迟来的、无声的妥协。
“坐吧。”周慕华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沈墨琛走过去,坐下。
矮凳很矮,他坐下时膝盖几乎要顶到床沿。这个高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母亲对视。他不习惯这样的角度。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俯视——俯视文件,俯视对手,俯视那个在他面前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但此刻,他像回到幼年,仰着脸,等母亲看他一眼。
周慕华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轻,很慢,像冬日傍晚落在窗台上的最后一道阳光。没有审视,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或哀怨。
只是看着。
仿佛在看一幅很久以前见过、以为遗失了、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画。
“瘦了。”她轻声说。
沈墨琛没有说话。
“海城那边的饭,是不是不合胃口?”
“还好。”沈墨琛答。
“那个人会做饭吗?”
沈墨琛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直接问起林晚。
“……会。”他说,“以前做过几次。”
“以前。”周慕华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后来……不做了。”沈墨琛的声音低下去。
周慕华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做。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淡,像窗外微风掠过纱帘。
“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她说,“十岁那年夏令营,你在外面受了欺负,回来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你说‘没事’。后来你父亲告诉你,示弱是没用的。你就不再说任何事了。”
沈墨琛的背脊微微绷紧。
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往事,此刻正被母亲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一句一句,从坟墓里挖出来。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周慕华看到他肩颈的僵硬,声音放得更柔,“我只是想说,那时候我也没有保护好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