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夜风拂来,吹散元霁衣袖上的酒气,胡姬身上的气味却萦绕不散。
是混杂的浓香及汗味儿,掺着一股腥膻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惹得他胃里都隐隐翻腾。
不得已看了这场舞,他也像被什么玷污了似的,止不住地恶心。
还未走回寝宫,一阵唱曲声便从岔路边的小亭方向飘了过来,曼妙娇媚,婉转如黄鹂。
宫人听清后面面相觑。
能在夜里跑来唱曲儿的,又偏选在此时此地,只能是哪个臣子进献的美姬,得了授意,特意等在这儿。
元霁早已听见,换作平日,他根本不屑理会。然而此刻他心情不佳,脚步也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唱得倒卖力。”他并未回头,语气透出几分恶意,对宫人吩咐道:“去告诉她,既然嗓子好,那就留在此处一直唱,不许停。”
再回到寝殿的时候,宫漏一声声敲着,比往日更显沉缓。
元霁更衣后并未就寝,而是径直去了侧殿。
方才宴席上,萧仰早已被宫人引至天子寝宫。殿外守卫看似如常,实则多数已被萧氏亲信悄然替换,时辰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向崔氏发难。
窗外夜色粘稠如墨,御案上铺着详尽的舆图。元霁与萧仰商讨至三更,方才将诸事安排妥当。
他静坐不语,说不清此刻的感受,似是狂喜,却又死一般沉寂。腿上陈年的旧伤在重压催逼下,有些隐隐作痛,如细针在刺戳,提醒他蛰伏多年所积攒的恨意与决断。
元霁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敲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就在此时,本该戒备森严的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发生何事?”萧仰面色比元霁更为紧张,快步走到殿门处问询。
一名守卫上前回禀:“臣等在外墙下抓获一名女子,敢问陛下如何处置。”
元霁想起方才沿路唱曲的女人,只觉聒噪,不耐道:“拷问清楚,杀了便是。”
守卫却未立即应声,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此女是相国之女,崔令莺。
元霁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也未抬。只是轻叩膝头的手指忽地顿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再动了。
萧仰对崔令莺有些印象,心中惊诧,不由狐疑道:“崔氏女竟还敢半夜在外乱走,也不长记性,这回还跑到陛下宫室来了。”
元霁蓦地转头看他,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萧仰挠了挠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陛下在灵山遇刺那夜,崔令莺也受了伤,之后似乎一直被关着。此事不算紧要,陛下不知也正常。只是此刻她应当在太后宫中,莫非是太后那儿有变……”
元霁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她也受了伤?”
萧仰话头被打断,只得点点头。
君臣这番话说下来,一时也无别的吩咐。侍卫立在一旁不敢多听,正欲退下,却听元霁语气不明地问了句:“殿外可有人受伤?”
侍卫愣了愣,不禁疑惑,受什么伤?
那崔娘子翻墙是伶俐,可又不是什么猛兽,难不成他们这些侍卫还能被她打伤?
他回话稍慢了些,元霁面色便沉了下来,不悦地皱起眉。
侍卫顿感不妙,立即跪地答道:“不曾有人受伤。”
元霁闻言,原本攥紧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松,手腕也缓缓垂下。
“朕有话问她,带进来。”
“是。”
萧仰正琢磨着是否该回避,下一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竟像是不要命了,胆敢在这宫禁之内奔行。
元霁也听见这动静,眉头下意识蹙得更紧。
脚步声眨眼便到近前,一道身影裙裾飞扬,如横冲直撞的小牛犊般,毫不守礼地直冲过来。
侍卫急忙追上,不得已拔刀横拦,才在数步之外将她截住。
女子狼狈止步,这才抬起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她眼眸湿漉漉的,寿宴时梳好的发髻已然松散,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元霁。
元霁目力极好,隔着这段距离,仍看清她面颊泛红,眼眶也红,额角却不知怎的,一道粉嫩的新肉格外扎眼。
他面无表情,端坐未动,心口却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