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前因,如抽刀断水,愈发湍急地往外涌现,在她脑中串成无法忽视的脉络。
当初在灵山时,元霁就不许她向旁人透露他们私下往来之事。后来破庙生死攸关,他也曾语焉不详地试探,她是否怨恨自己的父亲。
一别数日,令莺千难万难才站到他面前,可元霁直到此刻,也不曾问过她一句,伤势可好了,痛还是不痛了。
他当真挂念过自己,当真有过真心,当真不是为了利用她吗?
令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块浮冰之上。裂纹日复一日,越来越深,整块冰摇摇欲坠,她却倔强地不愿睁眼。直至如今再也承受不住,她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察觉,再想往岸上走,却好似来不及了,只能僵直着身子摔下去。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恍恍惚惚的,语气中便多了一股怨怪:“那你呢?你那时候待我好,赠我簪子,时常问询我阿父和崔氏的动向,当真就没有旁的心思吗?你总疑心我在骗你,那你自己待我是否真心,是否为我想过?更何况今夜之事,陛下又怎配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元霁被她连声质问,也愣了一下,却好似根本不屑否认辩解,脸色愈发铁青,怒极反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朕说话?滚出去!”
他一声斥责,即便令莺没有动,殿外的侍卫也不敢装作未听见。
话音落下,便有人进来要将她带下去。
令莺木然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抬手拔下发间那枚簪子,转身看向元霁。
侍卫还当她是要行刺,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可眼前的女子只是红着眼眶,哑声道:“我的平安符在哪儿?那是我幼时和娘亲在吴郡求的,这些年从来不离身,陛下还给我。”
破庙那一夜,她离开前放心不下,才小心地放进他衣襟里,祈祷自己的守护神也能佑他平安。
元霁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发簪上,显然是要还给他。
她不要了。
崔令莺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鬓发无措地垂在苍白的脸侧,鼻尖通红,连眸光也黯淡了下去,让她比往日显得柔弱可怜。唯独神色里透出一股执拗,就这么直直望着他。
即便此刻四目相对,她也分毫不退让。
而在此前,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其实只需一声令下,元霁便能让这张胆大包天的脸永远消失,再也无法违逆自己。
像是那日被射落的山茶,开至荼靡后整颗坠地,悄无声息地腐烂在泥地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中像是烧起了一捧毒火,越燃越烈,几乎要被这股躁怒吞噬,必须极力克制才不至于失态。
令莺许久等不到回答,怔怔站着,手指渐渐攥得发白。
她忽而跑向桌案,抓起端砚,朝簪子狠狠砸了下去。
几声脆响之后,玉簪四分五裂,案上只剩一堆支离破碎的玉块。
侍卫看得双眼圆睁,元霁身形也猛然一僵,令莺已快步向外跑去。
她抹掉眼泪,心头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不安,踉跄着便朝太后宫中跑。
然而不等跑出多远,方才那侍卫再度拦下她,命令她在寝宫外罚跪,语气十分冷厉。
这侍卫在天子寝宫值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逾矩的世家女,也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副模样。
方才下旨意的时候,他只死死盯着那堆碎玉,一动未动。
令莺心急如焚,却被制在原地动弹不得。膝盖磕上冰凉的地砖,她浑身一颤,不由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夜色深处忽然闪过一簇火光,似是有人举着火把疾行,微弱的光却照不亮层叠高耸的殿宇,反将楼阁衬得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仿佛下一刻就会飞扑过来,疯狂撕咬人的血肉。
“我为什么要跪?”令莺强忍眼泪,却压不住话语里的悲愤:“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只觉得元霁是故意不让她离开,可凭什么?
那些火光又是什么?
侍卫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