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个女尼!
茶水顺着王润的下颌往下滴,惊愕过后,他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你疯了!果真是个乡野悍妇……”
“我养在哪儿又没吃你家米!”令莺握紧拳头,愤怒至极,一串吴语又急又软地冲了出来:“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在洛阳长大就了不得?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王润面色愈发骇人,抹了把脸就来拽她。
令莺见势不妙,身子一晃便躲开,动作灵敏地抓起他落在桌上的外袍,拖在地上就跑。
王润怒极来追,她又顺手抓起案上书简,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砸。
二人闹到这般地步,楼阁木板被踩得嘎吱乱响,场面混乱不堪。
藏经阁原也不大,元霁并未再藏,缓缓起身,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他身量清癯,一身霜色宽袍,肤色较之寻常女郎都要白皙几分。
行走时,腿脚能看出几分微跛,身姿却仍旧端雅,会莫名令人想到敛翅的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古怪气味儿,似是腥膻,又有几分甜腻。
元霁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淡淡道:“跪下。”
王润乍然与他撞见,脸色一变,迅速整了整衣襟勉强一拜:“臣与崔氏无意惊扰圣驾,实属不该。”
“王卿记性似乎不太好。”元霁语带嘲弄:“朕命众卿斋戒清心,以祈求北方战事安定,而非在此胡来。”
王润咬牙道:“臣回府后自当向家父请罪,闭门思过。”
言下之意,是他只需向王公交代,而非向眼前的天子。
元霁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袖中指节攥紧,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
令莺听出王润话中不敬,不去理会屋角瑟缩的女尼,怒气冲冲道:“你给我等着,父亲一回,我定要告诉他!”
说罢,她拉起元霁便朝外走。
王润难以置信地扫视二人,气急败坏道:“崔令莺!你想清楚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不怕我向崔公禀明……”
令莺本都走出去了,闻言又噔噔噔跑回,踩了几脚落在地上的外袍,愤愤骂道:“无耻小人。”
直至离开藏经阁,微凉的山风迎面拂来,她才后知后觉地犯恶心,拼命用帕子擦手。
二人沉默不语,令莺脚步愈来愈慢,默默落到了元霁身后,一低下头,眼前便是那方随他步子而微微摆动的霜色袍角。
不染纤尘,犹如一抹静默的雪。
实则方才若是一个人,令莺早冲出去踹王润了。总归他忙着行好事,又能奈她何,自己也未必打不过。
可当真这么做了,她这会儿又莫名觉得丢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想,元霁会不会被自己吓着,也嫌她不够贞静温婉,从此便要疏远她了……
杂乱的念头好似藤蔓一般,与那些不堪的话语纠缠相绕,勒得令莺心脏发紧。
可当真重来一回,她便能忍下这口气吗?
总不能怕元霁不理她,就连尊严也不要了。
令莺出神地想着,冷不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慌忙低下头,正想道歉,一只手已轻轻落下,碰了碰她的额角。“莺娘。”
令莺眼睫颤了颤,仍没有抬头看他。
见她方才还斗志昂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事已至此,反而低落了起来,元霁不由打量了她片刻,问道:“怎么了?”
令莺终究忍不住,小声说:“对不住,我不该拉着陛下去书架后面,平白害你看见那些,还受他冲撞。”
她尝试解释,眼眶却止不住地发热,又抬手去揉眼睛:“我只是不想撞上他,并没想闹成这样……”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忽然被元霁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柔软的帕子,替她将泪痕细细擦干净。
“不要胡思乱想。”他轻笑一声:“本就是他卑劣,与你不相配,你又何错之有?”
令莺怔愣了一下,喉间突然哽得厉害,不知为何,更说不出话来了。
元霁眼眸微沉,又问道:“怎么?不信朕的话?”
令莺吸了吸鼻子,拼命地摇头。
她心中分明是欢喜的,可眼前就好似蒙了一层雾,只眨了下眼睛,泪珠便断了线似的,扑簌簌往下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