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绕着滋水县城缓缓流淌,滋养着两岸的田地,也滋养着这座小城温厚质朴的民风。东街小学就坐落在屋水河东岸,隔着一排高大的白杨树与河水相望。学校是典型的九十年代乡村公办校园格局,两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墙面的白灰大多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体。教室的窗户是老式木格窗,夏天糊着纱窗,冬天钉着塑料薄膜,挡风御寒。操场没有硬化,是夯实的黄土地,天晴时尘土飞扬,雨天便泥泞不堪,操场边缘几棵老梧桐枝繁叶茂,是孩子们课间唯一的阴凉去处。
调入东街小学,对菊花而言,既是机遇,更是鞭策。东街小学是县城老校,生源更广、学情更复杂,汇聚了县城街巷、周边村落的孩童,教学要求远比乡镇小学严苛。学校的老教师大多功底深厚、教龄悠长,年轻教师也个个勤学上进、锐意进取。置身这样的教学氛围里,菊花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白日里站在讲台之上,她尚能凭借多年积累的教学经验,把课本知识讲得通俗易懂,把班级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课堂秩序井然,学生听课认真。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她总会反复复盘自己的课堂,总能找出诸多缺憾。讲解课文只停留在字面释义,不会深挖文本内涵、拓展文学视野;作文教学只会让学生仿写范文、堆砌词句,不懂引导孩子感知生活、抒真情;面对学生五花八门的疑问,时常因为学识有限,无法给出更深刻、更全面的解答。
家长们对孩子的期许越来越高,学校对教师的专业素养、教学能力要求也越来越严格。看着身边同事不断进修学习、精进业务,看着一个个学生渴求知识的眼眸,菊花心底深埋多年的大学梦,再次破土萌芽。
年少时家境贫寒,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务农为生,日子拮据艰难,她早早辍学,未能踏入大学校园,成了她毕生的遗憾。如今岁月流转,生活安稳,工作稳定,再也没有年少时的生计牵绊。她心里暗暗笃定,人这一生,学无止境,教书育人者,更该终身求学。既要守好讲台,教好每一个孩子,也要圆自己多年的大学梦,用系统的专业知识武装自己,真正实现以学育人、以知授人。
思虑再三,菊花瞒着身边亲友,悄悄打听起了成人夜校的报考信息。九十年代的成人教育刚刚兴起,夜校是在职人员进修学习最主要、最便捷的途径。没有全日制脱产学习的条件,无法放下教学工作,唯有夜晚的闲暇时光,能留给自己深耕学业、弥补缺憾。
彼时的滋水县城,成人夜校开设在县文教局院内,夜晚开课,白天正常工作,专门面向在职干部、在岗教师、社会青年招生,开设汉语言文学、教育管理等专业,契合基层教师的进修需求。报名那日,是一个微凉的秋日午后,菊花趁着课间休息,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穿过屋水河畔的林荫道,来到文教局报名缴费。
报名表上,她一笔一划认真填写个人信息,字迹端正工整,一如她多年来备课写板书的模样。填报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那一刻,她心里踏实又滚烫,仿佛年少未完成的求学路,终于在中年时光,有了接续前行的希望。报名老师看着这个朴实勤恳的女教师,笑着叮嘱,夜校学习不比全日制,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兼顾工作与学业,辛苦程度远常人,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菊花郑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半生风雨都熬过来了,区区寒窗苦读,又有何惧。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学历的进修,更是一场自我的救赎、教学的革新,是为了不辜负教师这份职业,不辜负每一双渴求知识的孩童眼眸。
自此,菊花开启了白昼教书、夜晚求学的双重生活,日日奔波于校园、家庭、夜校三点一线之间,把九十年代普通基层教师的坚韧与勤勉,书写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与书香里。
接下来的日子,朴素且忙碌,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助学,所有的学习都依靠纸笔深耕、潜心钻研。白日里,菊花依旧坚守讲台,恪尽职守。清晨天刚蒙蒙亮,屋水河上薄雾未散,她便早早抵达学校。批改前一日的作业、精心备好当日课程,每一项工作都做得细致入微、一丝不苟。
早读课上,她陪着孩子们朗读课文,稚嫩的童声伴着河畔清风,回荡在校园上空;课堂上,她耐心讲解生字词、分析课文段落、指导学生读写,对待调皮厌学的孩子,温柔劝导、悉心引导,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课间时分,别的老师闲聊休憩,她要么留在教室为学困生答疑补课,要么捧着教材教案,默默琢磨课堂教法,结合自己有限的认知,一点点优化授课方式。
作为小学语文老师,她深知小学教育是启蒙教育,是孩子文学素养、学习习惯养成的根基。因此,对待教学,她从无半点敷衍。每一篇课文的重难点,她都反复标注;每一堂课的教学设计,她都反复打磨;每一份学生作业,她都逐字逐句批改,错别字圈画标注,病句细心修改,评语温柔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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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教学工作琐碎繁杂,一站就是一整天,嗓子时常沙哑,双腿时常酸胀。可即便身心疲惫,她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更从未因为晚间要读书,就敷衍白天的教学。在她心里,学生永远是第一位,求学是自我提升,育人是本职担当,二者缺一不可,更不能顾此失彼。
傍晚放学,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喧闹的校园归于安静。夕阳落在屋水河面上,波光粼粼,染红半边天际。别的老师收拾东西归家做饭、陪伴家人,开启悠闲的晚间时光,唯有菊花匆匆收拾书本,骑上自行车,奔赴县城夜校。
小城的夜晚格外安静,路灯稀疏昏暗,很多街巷没有路灯,只有月色星光铺路。秋风萧瑟、冬夜寒凉、夏夜蚊虫肆虐,风雨无阻。傍晚归家匆匆啃几口粗粮饭菜,来不及休憩片刻,便背着厚厚的课本、笔记簿,穿梭在县城的街巷中。自行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夜校的教室同样是老式青砖瓦房,灯光昏黄老旧,几十名来自各行各业的学员挤在一间教室里,有基层教师、乡镇干部、工厂工人,大家年龄各异、职业不同,却有着同样的求学热忱。每晚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的课程,满满当当、毫无空余。现代汉语、古代文学、文学概论、教育学、心理学,一门门陌生又专业的课程,层层铺开,填补着她学识的空白。
多年未曾系统读书,脱离校园太久,很多专业理论晦涩难懂、枯燥乏味。刚开始上课的时候,菊花格外吃力。老师语偏快,知识点密集,古代文学的晦涩词句、教育学的专业理论、心理学的抽象概念,常常让她听得一头雾水。身边不少年轻学员记忆力好、接受能力强,听课轻松自如,而她只能加倍用心、加倍努力。
课堂上,她永远坐在教室前排最中间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专注,手中的钢笔不停书写,把老师讲的每一个重点、每一句解析,都密密麻麻记录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紧凑,不留一丝空白,两小时的课程,她能写满满满两三页笔记,手指常常握笔僵硬、指尖酸,也不肯停歇片刻。
课堂上听不懂的知识点,她从不偷懒敷衍,也不会放任不管。课后趁着老师未走,主动上前虚心请教,一字一句询问,耐心倾听讲解,直到彻底弄懂吃透才肯离开。夜里九点下课,夜色深沉、晚风凛冽,小城街巷人烟稀少,家家户户灯火温馨,暖意融融。别人归家休憩,她却独自骑着自行车,伴着满天星光返程。
回到家中,家务琐事料理完毕,家人已然熟睡,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台灯,静静照亮一方书桌。这是她一天中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学习时光。没有便捷的教辅资料,没有线上答疑渠道,所有的查漏补缺、巩固复盘,都只能依靠课本、笔记和有限的参考书。
她端坐在书桌前,一遍遍翻看课堂笔记,逐字逐句梳理知识点,复盘晚间课程内容。晦涩的古文,反复诵读、逐句翻译、背诵默写;难懂的教育理论,结合自己多年的教学经历,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参悟;生疏的语法知识,反复做题演练、归纳总结。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风声。寒冬腊月,屋内没有暖气,夜风从窗缝灌入,刺骨寒凉,双手冻得通红僵硬,双脚冻得麻,她就搓搓双手、跺跺双脚,继续伏案苦读;盛夏酷暑,蚊虫嗡嗡环绕,闷热难耐,汗水浸湿衣衫,她便摇着一把旧蒲扇,静心伏案,丝毫不受外界干扰。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别人闲暇时串门唠嗑、打牌娱乐、追剧消遣,她的所有空余时间,都留给了书本与学业;别人早睡早起、安逸度日,她日日熬夜苦读,枕着书香入眠,伴着晨曦起身。
身边亲友时常劝她,如今已是公办教师,工作稳定、铁饭碗在手,何必这般辛苦折腾,一把年纪还要熬夜读书,自讨苦吃。同事也纷纷感慨,教书育人本就劳累,何必再给自己加压,安安稳稳教书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可菊花心里始终通透笃定。她知晓,时代在进步,教育在展,教师不能固步自封、停滞不前。身为育人者,若自身学识浅薄、理念落后,便无法教出优秀的学生。辛苦一时,受益一生,眼下的熬夜苦读、默默深耕,不是无谓的折腾,而是为了更好地站稳讲台、教书育人,是为了弥补年少缺憾、成全更好的自己。
求学的路,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日复一日的积累。遇到工作繁忙、课业繁重的时刻,她也会疲惫不堪,也会心生倦怠。期末学校教学检查、班级评比、公开课展示接踵而至,白日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晚间还要高强度学习,常常忙到深夜十一二点,次日清晨依旧要早早起床上班。
偶尔疲惫至极,她也会趴在书桌上短暂休憩,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生出一丝疲惫。可每当想起讲台下孩子们纯真的眼眸、求知的渴望,想起自己年少未圆的大学梦,所有的疲惫便瞬间消散,重新生出无限热忱与力量。她咬着牙坚持,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在求学与育人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