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城南的战壕开始灌水养鱼,城北的草甸子开始打井,冯庸大学的学生们每天扛着测量仪器在田野里跑来跑去。苏美洋的日子,正在从战争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有些人忙着种地,有些人忙着过日子——还有些人,忙着醉生梦死。
戴维和麦克兄弟俩一头扎进了万国乐境。袁克文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带客厅的套房,窗户正对着松嫩平原。每天早晨,服务员把早餐送进去,傍晚再把空酒瓶收出来。酒瓶一天比一天多,堆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兄弟俩喝遍了万国乐境库存里所有带度数的液体。苏格兰威士忌、法国白兰地、俄国伏特加、德国黑啤、中国白酒——来者不拒。麦克有一天喝高了,拉着袁克文的手说:“老袁,你这地方太好了,我以后死了就埋这儿。”袁克文脸都绿了。戴维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听他的,他喝多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然后继续喝。
不过俩人倒也不是光喝酒。戴维每天晚饭前都要给伊迪丝打个电话,报平安,说想她了,说再过一会儿就回去。麦克更夸张,一天打三通,早中晚各一次,比他当年刚结婚的时候给家里写信还勤快。挂了电话,接着喝。
嗯,物理意义上的“醉生梦死”。苏美洋也没什么风月场所给他们折腾。袁克文的万国乐境有酒、有戏、有电影,独独没有那种生意。他倒是想过,被楚中天一句话噎了回去:“你要敢开那种玩意儿,我把你这些楼拆了盖猪圈。”袁克文想了想,觉得楚中天干得出来,就算了。
所以戴维和麦克唯一的消遣就是喝酒。光是世界各国的名酒就已经让这俩家伙欲罢不能了。
跟这哥俩比起来,亚瑟和约翰就体面多了——至少他们自己觉得体面。
俩人越老越虚荣。黑水旗下的电影公司把《红色死亡左轮》的后几部陆续拍了出来,格兰德·科里根财大气粗,每一部都要搞盛大映。亚瑟和约翰现在天天在苏美洋的电影院或者剧场里蹲着,等自己的戏份。电影放一遍,他们看一遍。看得多了,连其他人的台词都背下来了。
俩人躲在观众席里,帽子压得低低的,大衣领子竖起来,一副鬼鬼祟祟生怕别人认出自己的倒霉样。但只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个亚瑟·摩根演得真好”,约翰就会用刚好能让周围三排听见的“悄悄话”说:“那是本色出演。”亚瑟在旁边装没听见,但嘴角的弧度能挂住一个衣架。
包达有一次看电影正好坐在他们后排,看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探过头来说:“摩根先生,您这部戏看了多少遍了?”亚瑟面不改色:“第一遍。”包达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已经快吃完的瓜子,没拆穿。
对二人这种幼稚的表现,芬恩嗤之以鼻。他叼着烟,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说:“一部电影看几十遍,也不怕把胶片看穿了。”但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亚瑟和约翰一致认为,芬恩是嫉妒了。因为电影里没他。他是制片人——制片人的名字在片尾,滚上去的时候观众已经在往外走了。约翰有一次看完电影特意没走,等到片尾字幕出来,指着“制片人:芬恩·李”那一行对他儿子肖恩说:“看见没,你芬恩叔叔。”肖恩说:“看见了,走不走?”约翰说:“再等会儿。”等到字幕放完了,银幕上只剩一片白光,他才站起来。
看着兄弟装逼,自己捞不着,那种感觉让芬恩浑身刺挠。他在马掌望台的时候是绝对主角,到了电影院里连个正脸都没有。亚瑟在银幕上骑着马、端着枪、说着“复仇是愚蠢者的游戏”、“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诸如此类的台词,芬恩坐在黑暗里,手里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羡慕。他只是觉得,下次拍电影,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安排个角色。哪怕是演个被亚瑟一拳打倒的龙套也行。
皇天不负有心人——李景林找上了芬恩。
李景林是热情非常高涨的。苏美洋国术馆成立之后,他对国术传承的热情高涨得跟火山喷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去馆里练功,练完了还要拉着人讲拳,讲完了还要让人练给他看,看完了再点评。点评完了再练。练完了再讲。循环往复,不厌其烦。包达说他这是“要把一辈子的拳都在这几年打完”。李景林听见了,没生气,只说了一句:“我怕来不及。”
但有个问题。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李景林家祖辈代代为农,家境贫寒。他的曾祖父本姓王,因幼年过继给舅父才改姓李。父亲名叫李春英,是河北省枣强县西七吉村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李春英会一些拳脚功夫,是李景林的第一位武术老师,教他学习燕青门、二郎拳等,为他打下了扎实的武术基础。但有一个问题——他爹目不识丁。
他爹的功夫是他爷爷一句一句教给他的,然后他又一句一句教给李景林。李景林之所以认识字,是因为李春英跟当地私塾先生朱作哲交情深厚,他这才有了读书的机会,后来一步步考进军校,走出那个小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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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传承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话经三张嘴,瘦人说成鬼。且不说口口相传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记错,会不会有人记漏,会不会有人记混。单是“每个师父都有自己的理解”这一条,就够让一门功夫在几代之后面目全非。
打个比方:隋唐演义里,程咬金在梦中得到老神仙传授天罡三十六斧,结果他太笨,就记住了三斧。那么问题来了,这种口口相传的薪火传承,辈辈儿都是天才,全都能学会还好。要是辈辈儿都是程咬金这种笨蛋咋整?你漏一句,他改半句的。
传武和中医其实都是这个问题。不是没有好东西,是好东西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稀释了、变形了、丢失了。
李景林越想越觉得脊背凉。自己练了几十年的拳,到底有多少是原汁原味的,有多少是被前人漏掉、改掉、加进去的?他说不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想让这些拳再从他的手上漏下去。所以他才想办国术馆,想把能搜罗到的拳谱、能请来的老师傅、能记住的招式,统统记下来、写下来、传下去。可他自己的东西就不全,拿什么传?
所以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把芬恩拉到了国术馆。
芬恩到国术馆的时候,李景林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年轻学生讲拳。见芬恩来了,李景林连忙迎上去,把学生们招呼过来。芬恩扫了一眼,现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冯庸大学的学生,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在一群穿短褂的练家子里格外扎眼。
他本来想随便应付两句就走——他是真不爱干活儿,在马掌望台就不爱,到了苏美洋更不爱。李景林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躺在楚中天家的客厅沙上装睡,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李景林在边上坐着等,等了半个钟头,芬恩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一只眼问:“你还不走?”李景林说:“等您醒。”芬恩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了。
到了国术馆,他现自己对着年轻学生可以讲。不是讲大道理,是讲扎马步。
“这位同学!你这马步扎得不行啊!”芬恩站在一个瘦高个学生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那副做派活像个来视察的老专家。
那个学生正蹲在地上,两腿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说:“芬……芬恩先生……我……我就是不太理解……扎马步有什么用?锻炼腿部肌肉的话,我去跑步、仰卧起坐,不是也一样可以吗?”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跟那个学生平视,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窝。“放松。”学生放松了一点。“再放松。”又放松了一点。“好,现在你感受一下,你的重心在哪?”
学生愣了一拍,然后说:“……在中间?”
“对,在中间。”芬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讲。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马步全称‘骑马蹲裆势’。你听这名字就知道了——它是从骑马来的。古代武将骑在奔驰的战马上,双腿要紧紧夹住马身,才能稳住自己,腾出双手来挥兵器。练马步,就是练这个。”
他看着那个学生,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人,接着说:“至于后来为什么有的师父让你蹲得很低——那是少林派的‘四平马’,追求力量和耐力。天下武功出少林嘛。但是你看咏春拳的‘二字钳阳马’,两膝内扣,侧重横向力和快变向。太极拳的‘浑圆桩’,更注重放松和劲力流转。这些都是各有侧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