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把毛巾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了。
“富明兄……就这么直接跟苏联翻脸……没问题吗?”
芬恩正跟那条糖醋鲤鱼较劲。鱼尾巴已经被他夹走了,鱼肚子上的肉也少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脊骨。他听到袁克文的话,这才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包间里没有服务员。伺候局的活儿一直是包达在做的,此刻他正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楚中天看了一眼拴住,下巴微微抬了抬。拴住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走廊里没人,又把门关好,人站在门外。
芬恩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说些关起门来的话,也算是给大家透个底。”
包达激动得手都在抖——自己人?李元帅说自己是自己人?他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生怕出一丁点声响,坏了自己的“自己人”身份。
袁克文收起了扇子。他不是第一次听芬恩讲这些,但每一次,他都会把扇子收起来。因为芬恩说的那些话,不需要扇子来配,也不适合。那是一个从血火里趟过来的人,在跟一群要跟他一起趟血火的人,讲他们的来路和去路。
芬恩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年,苏俄十月革命之后,我联系苏俄合作,建了苏美洋基地。”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讲一段已经翻过去的历史,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当时的欧美国家对苏俄搞封锁,主要卡工业原料。他们想把苏俄压回农业社会,让他永远当个种地的。苏俄其实不缺矿产——西伯利亚有的是矿。但问题在于,他们的工业中心全在欧洲那边。西伯利亚的矿石挖出来,要拉几千公里去欧洲加工,成本高得离谱,还不如直接从欧洲买。可封锁之下,欧洲的灰色贸易一来数量跟不上,二来价格不稳,三来看人脸色。”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
“苏美洋的出现,算是救了他们一命。西伯利亚的矿石通过中东铁路拉到苏美洋加工,加工完了再拉回去。他们想跟我们买东西,也可以用矿石付账。这就是苏美洋的由来,也是苏联一直对东北虎视眈眈的原因。”
楚中天面色镇定。这些大哥以前跟他说过,不新鲜。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因为大哥每次讲这些,都会多讲一点新的东西,像是往一幅已经画了很久的图上,一笔一笔地添颜色。
张学良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从来没用“与虎谋皮”的角度去想过。他以为苏联是合作伙伴,是金主,是后盾。但此刻芬恩的话像一把刀,把那些他假装看不见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剖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郭松龄和姜登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他们早就知道苏联靠不住。但他们有惊讶——惊讶于芬恩会把话说得这么白,这么不留余地。这不是一个“商人”该做的事,这是一个“已经把后路都铺好了”的人才会做的事。
李景林把筷子上那块凉透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苏联人吃饭的时候把厨子骂了,现在厨子要掀桌子了。他是厨子这边的,这就够了。
袁克文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扇子。
“这……这是与虎谋皮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后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住在这个地方、吃这碗饭、过这种日子,不是因为苏联人仁慈,而是因为芬恩从一开始就把这场赌局的所有筹码都算好了。而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实,掌心落在袁克文的肩胛骨上,带着一种“没事儿,翻不了船”的笃定。
“不用紧张,克文。确实是与虎谋皮。”他收回手,把烟叼在嘴里,“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快结束了,但大量配套的重工、军工、电站项目还在持续建设,不是竣工收尾。大量机床、流水线、生产设备在年已经基本完成购置安装,厂房设备硬件大多落地完成。现在再禁运新机器,已经没法直接干停所有工厂了。”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转。
“所以在他们看来,我们似乎是没什么用了。设备已经到手,再封锁也影响有限。再加上华尔街那帮人被富兰克林折腾得不少外逃,他们多了外汇资金,又担心日本会觊觎西伯利亚,所以暗地里跟日本勾勾搭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用北京老话讲,叫‘饱了横’。或者叫‘吃完饭骂厨子’。”
袁克文这下全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此刻芬恩把遮羞布一扯,他再看那条路,就看清了——那不是路,是悬崖。
“老毛子真不是东西!一点儿交情都不讲吗?”他骂了一句,骂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因为他知道答案,芬恩也知道。
芬恩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哪能指望什么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从楚中天的沉静到张学良的若有所思,从郭松龄的凝重到袁克文的释然,从李景林的笃定到包达的兴奋。
“既然他们先撕破脸了,那么接下来……”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火星在烟灰缸底部跳了一下,“我们就跟他们好好算算利益的事儿。”
他没用“报仇”,没用“翻脸”,没用“打”。他用的是“算账”。
账是算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楚中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只是没出声音。
包达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茶壶,指节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年在天津卫给陈默递了那个消息。
郭松龄的眉头松开了。他不知道芬恩要怎么“算账”,但他知道——这个人的账,从来不会算亏。
窗外,城南战壕里的鸭子又叫了一声。这群鸭子已经成了苏美洋的编外居民,没人知道它们是谁养的,也没人管。它们在战壕里安了家,水是暖的,虫子是肥的,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但此刻,没有人注意那声鸭叫——所有人的耳朵里,都还回响着芬恩最后那句话。
“跟他们好好算算利益。”
常荫槐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不是在喝酒,是在给这句话敬酒。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dududu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