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川没打扰他,站在牛棚外面瞧着,半晌,才终于试探地开了口。
“曲禾?”
他叫对方的名字。
果然,曲禾听见他叫自己,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往秦青川这边看过来,探究中似乎还带着一些警惕,像是一个活人的反应了。
秦青川见到他的眼神,不怕反而像是有些欣慰,他拢着衣服,斜斜靠在门口的柱子上,脸上带了点善意的笑,解释道:“田村长跟我介绍你了,说你是这里的鬼师,也就是祭司是吗?”
曲禾没有回答,只是他眼中的那份警惕落了下去,连带着目光都从秦青川的身上收了回去。
他继续铲草起来,听不懂人话的老牛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料。
秦青川对于他的不应答,倒是在意料之中,他没在意地笑了笑,兀自说着自己的独角戏,道:“我知道苗疆有洞棺的习俗,所以昨天你是在那边给去世的人做法事吗?”
“不过我还以为,祭司这种神职人员,平常是不需要自己劳作的。”
“你还在山上耕地吗?”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箱子……”
曲禾手里的铲子敲在了地上,他终于在秦青川的喋喋不休里,再度转头去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染上了些怒意,大抵是觉得秦青川的话太多了。
如此反应下,秦青川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和失礼,他缩了缩肩膀,憨厚笑了笑,瞥开那些无用的闲散话语,道:“我在这里支教的这些日子需要住在你这里,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往后的日子里,还请多关照?”
不过是想说一句简单又客套的打招呼罢了。
曲禾听在耳朵里,却一时间没动作。他静静地看着站在日光里的秦青川,看着他脸上有些尴尬又讨好的笑意,而自己的面容在牛棚的阴影里却晦暗不清。
两人又沉默了起来,只有青色的蝴蝶落在一边的窗框上,静静收拢了翅膀。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到底还是秦青川又出声打破了这平静,他的神色带着点想要探究的为难试探,向曲禾询问道:“你知道龙阿秀吗?她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想晚点的时候,去她家看看情况。”
总不该跟昨晚的女孩有关系吧?
而且秦青川已是这些孩子的老师,他自然一个都不能放弃。
然而面对秦青川的问题,曲禾却依旧没有说话。
回应他的,反而是一阵少年急促的呼唤声。
“曲阿哥!曲阿哥!”
少年的呼唤声从坡下传来,惊飞了窗框上静落的蝴蝶。
秦青川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恍惚他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自然循声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跑了上来。
是他班里的学生龙文飞,此刻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急事,跑得气喘吁吁。
他显然是来找曲禾的,可这一上来,入眼没见到曲禾,反而是他今天新认识的支教老师。少年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吃惊又紧绷起来,对于教师天然的敬畏让他的脚步都放缓了,甚至声音都压了下去,恭敬又有些胆怯地称呼了一声:“秦,秦老师……”
到最后,龙文飞的步子干脆停了下来,远远站着不敢往这边靠近了。
少年搅动的手指,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安和焦急。
秦青川知道这个苗疆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不过本着对学生的关心,他还是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跑得这么着急?”
“……”
龙文飞却抿着嘴唇,对秦青川的问题眼神忐忑的没有回答,只一味道:“我,我来找曲阿哥……”显然,是不想跟秦青川说的。
秦青川虽然不意外,心中却多少有些遗憾,他的目光暗淡了几分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是牛棚里的曲禾终于听见了动静,从里面钻了出来。
“怎么了?”
他出声询问,比秦青川更高大的体格让他出来的时候,不由将还站在门口的秦青川挤到了一边。
秦青川本能后退了两步,看着曲禾壮阔的背脊,而对方显然没有要跟他道歉的意思。
见到了曲禾,龙文飞脸上的表情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鲜活和焦急,道:“曲阿哥,你快去看看吧!阿秀她,她……她好像又发病了!”
说着,少年急急忙就要往山下跑去。
曲禾自然能明白龙文飞说的是什么,他眼中的神色一顿,似闪过那么一瞬的遗憾和无奈,可他的身体却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等一下!”
反而是身后的秦青川,忽而拉住了曲禾的手腕。
曲禾从来没被人这样阻拦过,他神色一动,却在见到秦青川谨慎却又勇敢的目光时,眼底的空洞没来由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