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不重要,你被我骗了,献祭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快坐起来,逃离这里,不要舍下自己的命。”杜莫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你是因为我受苦的,等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一切,如果、如果还能再见面……”
“……我愿意的。”
他唇齿间溢出薄雾般易散的气音。
杜莫忘捧住他的脸,笑得快要哭出来,又哭得差点笑出声,你愿意什么呢?那个该死的催眠软件效果还没有解除吗?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失效?难道是要她死吗?
“不要愧疚,即使我是清醒时,我也是愿意的……”他喃喃道。
这是什么意思?杜莫忘脑海一片混乱,不等她问出来,就被人从祭台前扯走,她拼命去拉卢西奥的手,却只抓到一朵百合花。她摔在维托里奥脚边,脑海里不断回放男人刚才的话,她已经无法思考了,仪式继续举行,主教将指骨放在圣子额头,阴魂不散的眩晕呕吐感重新在她身体里蔓延。
女孩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维托里奥,她面色憔悴,心力交瘁,鼻孔下挂着两条干涸的血痕,呆板地和孔蒂家的族长对视许久。
“真可怜啊,杜小姐,何苦呢?”维托里奥安慰道,“忘掉这一切吧,这只是仲夏夜的一场幻梦,回到中国,继续你的幸福生活。”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杜莫忘翻来覆去这句话,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忽然从袖口抽出一把小刀。
那是她被白袍人扯下祭坛时顺手牵羊来的佩刀,谁也没料到这个狼狈柔弱的废材还藏了这一手,精神折磨到崩溃时还敢暴起刺杀,电光石火间,杜莫忘持刀向维托里奥捅去。
五步之内刀比枪快,莉莉娜来不及回护,眼看刀尖即将刺中维托里奥的胸膛,祭台那侧骤然响起一道枪声。
杜莫忘身形一矮,像断线的木偶扑倒在地,小刀也从手中滚落。她右边小腿肚逐渐洇开鲜红的花朵,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痛得连呻吟都无法出声,只能不断倒吸凉气。
她费力地撑起痛到痉挛的身子,循着枪响的地方望去,对上一双九万里长空般清透冷漠的浅蓝色眼睛。赤身的男人神情恹恹,很倦烦不耐的模样,古罗马皇帝般冷峻高贵的面孔不参杂一丝多余的情感,卷曲的亚麻色褪成几近透明的白金色,纷纷扬扬垂落肩头。
卢西奥裸露的胸膛露出一个豁大的伤口,皮肤筋膜撕开,能看到肋骨后心脏有节律的跳动。不知为何,如此严重的创伤,男人身上却没有多少血迹,就像天生如此,所有人类都该是如此构造,只是大多数人身有缺陷,这简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神迹。
他单手举起一把左轮手枪,枪管飘着青烟,正是击中杜莫忘的刑具。
“圣子真是慈悲。”红衣主教毕恭毕敬地接过卢西奥递还的左轮手枪。
“圣子降临!圣子降临!圣子降临!”白袍人齐声高喊,以虔诚信徒之姿参拜天主在人界唯一的使者。
卢西奥轻蔑一笑,恍惚间杜莫忘以为再次见到了那个满嘴烂话不着调的花花公子,和颜琛有着一模一样皮囊神态的圣子调笑:“干什么这么严肃?我只是睡了一觉,还是看看我可怜的父亲吧,他险些和恺撒一样被在众目睽睽下人刺死了,我可不想这么早继承家族。”
白袍为裸身的圣子披上纯白的亚麻长衫,卢西奥并未扣紧扣子,他披着衬衫漫步拾阶而下,身后飘扬的衣角如白鸟展翅的羽翼。白袍人簇拥在他左右,穹顶之下,白衣的众人聚成漫卷茫茫的云朵,牧羊人并未再看受到神罚濒死的罪人半眼,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堂,白云跟随着他离去。
子弹射穿了杜莫忘的腓动脉,鲜血淋漓,失血很快让她浑身冰冷,眼前开始模糊,她的右手松弛又收紧,握着那并不存在的刀柄。
“太好了,你……没有死。”杜莫忘嗫嚅着,“我没有害死你。”
维托里奥俯视倒地落魄如条死狗的女孩,目光怜悯,他柔声道:“我真的可怜你,杜小姐,事到如今,你居然庆幸?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现在,我该怎么处理你呢?你是个麻烦啊,杜小姐。”维托里奥闲适地在轮椅里调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毕竟你是杜薄笙的女儿,她的那些秘密,通往神境的钥匙说不定就在你身上。说实话,杜遂安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真聪明,故意把你送进霓律高中,把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导致我没办法向你出手,一旦你出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孔蒂家族得到了进入神境的方法,我顿时会沦为众矢之的。”
“不过事到如今,卢西奥已经完成了跃升,他完全收纳了真实的权柄,神境的秘密对于我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了,我们可对人类的终极秘辛不怎么感兴趣,让我想想……你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更何况你见识到了孔蒂家族的隐秘,谁知道你会不会觉醒什么,让你就这样回到杜遂安身边,我总觉得是笔亏损的买卖,”维托里奥一拍手,“有了,杜小姐,你知道额叶切除术吗?”
“一个小手术,但可以一劳永逸,只需要一根冰锥。”维托里奥比划了一下,“我们的家庭医生很擅长这项手术,我们会给你打麻药,不会很疼,很快就会完成,只需要十分钟。”
杜莫忘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下,事到如今她除了任人宰割,还能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自嘲。
对不起,妈妈,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些人不顾她中弹流血的小腿将她从地上拖起,没有人来为她包扎,她的神志很难保持清明,眯起眼也难聚焦视线。
恍然间她看到指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光,闪耀得令人心醉,她思索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是颜琛送她的钻戒,这似乎是那个人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不算是留给她,只是忘记收回了,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杜莫忘右手的手指互相剐蹭着,她从未意识到这枚钻戒和她的手指如此契合,她艰涩地弄掉这枚钻戒,昂贵的钻石叮叮当当地坠地,在地毯上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明天的她会是谁呢?手术后的她还记得妈妈么?
她仰头望向彩绘穹顶,耶稣双手张开被钉在十字架上,悲悯地垂眸。
“唉,我真舍不得你,杜小姐。”维托里奥虚情假意地惋惜。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教堂门突然被人推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息香里,倏然多出一股幽然素雅的檀木茉莉花香气,暗香似吹开雾霾的微风,将溺水之人打捞起。
“别怕,小忘,”熟悉的柔和嗓音,有温暖柔软的手抚上她的面庞,眼前垂落散着令人安心香味的玄色绸缎,流淌着如春水的月华,“我在这里呢。”
又是幻觉吗?
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隐约勾勒出玉白色的柔美轮廓,她张了张嘴,呢喃着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