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除夕时荣府后廊下,连日残雪未消。
一大早,天色黑得像磨浓了的墨,伸手难辨五指。
正门处,两盏玻璃绣球灯先探出来,贾母与王夫人一前一后进入暖轿。
宫门重重,灯火如昼。
慈宁宫里炭火生香,暖得如春。
皇太后歪在明黄锦榻上,含笑抬手示意免礼。
甄太妃与皇后坐在两侧,俱着朝服,珠翠映得鬓如漆。
还有其他一些王妃命妇们在与皇太后说笑。
贾母与王夫人行大礼,额头碰地时,金砖冰凉。
等再起身,寒暄不过三两句,皇太后便抬了抬下巴,慈声道,“时间不早了,去瞧贾妃吧。”
贤德妃所居的凤藻宫,檐下悬着一排鎏金八角灯,灯火映着朱红殿门,显得格外温暖。
小宫女打起帘子,一股药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贤德妃着家常藕荷色对襟小袄,外披杏色团龙暗花缎褂,斜倚在软榻上。
她面色红润,唇上点了薄薄胭脂,只是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倦意。
见贾母进来,她忙要起身,贾母已快步上前按住她手,声音微颤,“娘娘快别动。娘娘身体可还好?”
贤德妃反握住贾母布满皱纹的手,笑意从眼角漾开,“老祖宗放心,皇后娘娘常有照拂,郭女医也常来请脉,药汤饮食都有专人盯着,我一切都好。”
贾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圈微红。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绣并蒂莲的荷包,指尖捏了捏,里头银票沙沙作响,转手塞到贴身宫女抱琴手里:“好孩子,这些银子你拿着。娘娘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添置,别省着。若有不便,立刻打人回府告诉我。”
抱琴屈膝谢赏,贤德妃却侧过脸,眨掉眼中泪意。
就这样说了一会儿。
有小太监来催,时辰不早了。
老太太带着王夫人这才起身告退。
再到第二日正月初一,贾故次以太常寺卿身份为皇帝主持皇家太庙祭祖。
太庙前的铜鹤灯次第亮起,火光在寒雾里拉出长长的金线。
贾故换好青赤绛三色祭服,金缕绶带勒得他背脊笔直。
他深吸一口冷冽空气,双手捧玉圭,一步步登上丹陛。
鼓乐齐鸣,香烟缭绕。
贾故抬臂,玉圭在烛火里泛出温润光泽。他朗声诵祝,嗓音沉稳而清亮,祷辞在殿梁间回荡。引着太上和皇帝拜、兴、再拜。
等祭祖礼毕,钟鼓余音尚在。
贾故额角微汗冒出,被北风瞬间吹凉。
太上皇由两名内侍扶着,缓步出幄次。
老人鬓雪白,目光却矍铄。他停在贾故面前,语带感慨,“你今日之仪,倒有两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贾故忙俯身,“太上与父亲恩德,臣举家不忘。”
随后,皇上亦步下玉阶,嘴角含笑,“常有人与朕夸赞贾卿忠心才干,今日再见,亦有一番感想。”
贾故只觉后颈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再拜,“谢陛下赞赏。臣惶恐不安,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陛下盛恩。”
丹陛之上,寒风呼啸,圣上又笑,“快起来吧,随朕送太上回宫休息!”
转眼元宵,贾瑄偷偷带着金穗去灯市。
灯市千光照,星河一夜春。
长街尽处,火树银花,鼓乐隐隐,似从云端泻下。
贾瑄把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仍遮不住眼角的雀跃。
他一手护着金穗,一手提着刚买的兔儿灯,灯里烛火跳跃,映得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地贴在青石板上。
金穗怀里已抱着糖塔、面人、彩绢花,仍不住地东张西望,眸子里汪着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