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被撕咬的女妖被亲人护住,她们都傻愣愣地看着笼车,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若只看面容,完全就是她们前些日子死而复生的母亲。
孩子看着它,自己的手臂被划出血痕,血淋淋地疼,她却只是愣愣地流泪。那眼泪越来越多,水漫金山似的涌出来,比去年的洪水还要惊心动魄。
笼车之中并不是只有失控的疫鬼,那些以为自己就是亡者的鬼也在哭。呼唤亲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惨哀恸,可就在亲人流着泪真真扑上去看她时,疫鬼望着近在咫尺的血肉,瞬间就失控了。
她也变成了它,再喊不出一声妈妈,只是把胳膊伸出笼车,想去剜一块肉喂进流着涎水的嘴。
母亲眼睁睁看她变了模样,失魂落魄地倒下,声嘶力竭地恸哭。
她终于认了,那就是鬼,不是自己的孩子。
你怎麽不是——!你怎麽会是——!
她也终于能如释重负,不必因欠缺银钱生生驱逐复归的女儿而愧疚。
笼车的队伍走到哪,哪就哭声震天。
沸反盈天的处刑地,恸哭到狰狞的活人,只顾攀咬的恶鬼,倒显得人世真如地府。
羽族禁军站在台前,高声道:“没有什麽神迹!你们所有复归的亲人,都是疫鬼假冒,它们借了死人的记忆,来要你们的命!还有藏匿疫鬼的,明天是最後一天,把它们交出来,官府既往不咎!退还什一税!”
“时辰到——”
“行刑——”
一排的疫鬼被压上木桩,青白的头颅摆上案,大刀寒光凛凛,整整齐齐落下。脑袋离了身,滚进竹筐,却没有鲜血喷溅,那张脸上的五官也依旧在蠕动。眼在看,嘴在哭,皮肉鲜活,写满了生老病死丶求不得丶怨憎会丶爱别离。
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命运,忽而又恢复原状,眼珠四处搜寻着亲人所在,再一声声喊着。
“姐姐,我不要死,姐姐救我!”
“娘,娘!”
人头落地,夕阳落山,有魂幡扬起。
魂幡挥下,那些不舍血肉的头颅化作飞灰,一缕缕风吹下来,各自卷着纸钱盘旋。那些单薄柔软的钱币不知道是谁丢的,谁是第一个,谁跟上了,丢给谁,都只有丢的人知道,都消散了哭声里。
处刑结束了,所有的疫鬼都砍了头,只剩下竹筐里一捧捧灰。
那飞灰又被吹着落到地上,有人跪下去,摸着不知道是谁的灰,一张脸又哭又笑。
……至少,她再一次见到了梦中人。
棚屋中,还有一些人没去处刑场。
女妖摸着孩子熟睡的面庞,舍不得把手从那张温暖柔软的脸上移开。仿佛她一离开,这张脸就会青白干瘪,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她没去处刑场,不听那震天的哭声,也不管归来的左邻右舍如何驱赶复归者。整个世界忽然纷扰又嘈杂,哭个没完,闹个没完,什麽都看不到尽头。
睡梦中的女儿发出几声呓语,母亲立刻温柔地唤她:“思文,思文!莫怕莫怕,妈在呢。”
思文慢慢睁开眼,她哭了起来,像个幼童一样哭了起来:“饿!饿!”
女妖慌乱地起身,到角落去翻找,拿一把米下锅。倒了水,生了火,香气如旧,慢悠悠地飘出来。米香勾起了馋虫,她自己也觉得,胃里饿得发疼,可还是装好了米粥,小心喂给思文。
一勺又一勺,她很快吃空了一碗,却依旧盲目地喊饿。女妖继续舀起米粥,往她嘴里塞,逼着她吃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堵住所有空洞。
破烂的门板被推开了,小女儿站在门口,月光快要落在她身上了。
她另一个孩子,瘦小的孩子,从外面跑回来的孩子。那双因瘦弱而突出的眼睛紧紧盯着母亲手上的碗,又刮向因喂食动作停顿而喊起饿的“姐姐”。
小女儿沉默了,她似乎在发抖,眼泪滚下来。
“妈,我饿……”
空碗落在地上,亮澄澄地映着月光,又把稻草也照得透亮。
城主府,伏案工作的陈远山听见清照堂的实习生在嚷嚷。
“将军!沙棠女君送来一个疫鬼,怎麽处理啊?”
陈远山气得七窍生烟:“下狱!下狱啊!不然留着过年吗!”
这也要问她,这些学生就是不懂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