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热夏,热气蒸腾看似与往年并无不同。
唯一在这偌大的福王府中不同的是,曾经生活于此的主人已然薨逝。
一如往昔华美开阔的庭院,到处的醒目白幡尚未完全撤去,加上炎热闷热,整个素来热闹的王府都带着死寂的压抑与沉闷。
此时的寂静中,正有两个嬷嬷各捧着偌大的银盘匆匆地行走在雕栏画栋的走廊上,脚步匆匆看起来格外急切。
她们俩行色匆匆,落在后头些头上戴着个银簪子的嬷嬷一边快步地走着,一边难耐此时的压抑,小声对前面打扮得更体面几分的嬷嬷央求道,“老姐姐,走慢着些。”
这福王府内院极大。
刚刚薨逝的福王,她们的主子身份贵重。
身为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太后幼子最得宠爱,所以连王府都比其他的皇家贵戚大了好些。
哪怕已经做惯了服侍人的活计,可如今日这般得亲自出来侍奉,还大热天的出来,银簪子嬷嬷也觉得难耐辛苦。
听她央求,前面那个面容严肃体面的嬷嬷微微皱眉,却到底缓了缓脚步,等后头的这个上来。
这嬷嬷眼睛一亮,忙道谢,又赔笑带着几分奉承地说道,“还是姐姐侍奉主子用心,我们都不及你辛劳。”
“侍奉主子本就应当。”那前头的嬷嬷微微摇头,见身后同伴头上素净只带着一只银簪子,颔首说道,“用心着些,这些衣裳需得急着给王妃过目。王妃入府这么久,难得有咱们侍奉的机会,咱们更当精心,小心。”
她们俩是王府制衣所的管事嬷嬷,整个福王府后宅女眷的衣裳首饰都由她们筹办,素日里侍奉王府内的姬妾是她们的职责所在。
更何况如今预备的衣裳是送去给这如今最大的主子福王妃的,更哪里敢怠慢呢?
见她对这位新入府的王妃格外谨慎,银簪子嬷嬷犹豫半晌,一边与她在游廊上走着,一边还是小声说道,“……虽是咱们的女主子,可咱们这位王妃……”
她频频看向更远处的方向说道,“倒是那院子里的主子瞧着更厉害些。”她的目光看的是另一处华美无限却也很安静的方向。
见她多嘴,那体面嬷嬷越发皱眉,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住口!咱们是什么身份,怎敢妄议主子们的事。”
她这般“胆小”,银簪子嬷嬷不由诧异。
福王府中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不必那么规矩。
毕竟福王一贯不管事,这王府里无论是从前的那位故去的福王原配与其他府中的侧妃妾室也都不大能约束住她们。
她们偷偷蛐蛐府里姬妾们的时候多了去了。
她很少见这位管着整个后宅女眷衣裳首饰的管事嬷嬷对谁这般尊重。
更何况敬重的还是那位刚刚进门不久的福王继妃。
按说不该。
毕竟如今这位福王妃出身有碍,运气也不怎么好。
进门大婚当天晚上她们王爷就病重不起,刚刚新婚的美娇娘连婚服都没换下,来不及圆房就忙碌着照看重病卧床的丈夫。
可就连照看夫君也没多久。
大婚才一个月的时间,她们王爷就薨了。
如此说起来,这位新王妃也是个苦命人。
新婚守寡,又没有圆房。更不要提什么能给王爷留下个子嗣,也让自己不必膝下空空晚景凄凉了。
如今什么都没有,只守着这富贵权势的福王府虚度青春,谁说起不唏嘘同情几声呢?
正是因为她们这位王妃没什么前途,银簪子嬷嬷虽然不敢看不起主子,可也觉得这是个冷灶,便小声劝道,“老姐姐,咱们不如多去给侧妃娘娘请安去。”
她口中的侧妃也不是寻常的王府姬妾。
福王尚未薨逝之前身边有一个与他形影不离,极得宠爱的侧妃,被他们称作沈侧妃。
被王爷格外喜欢,还生下了福王府长子,正是风光无限,前途似锦。
这样有福王长子傍身,有依仗,不比一无所有的正妃强得多。
见她还想说几句,那前头体面的嬷嬷听不得这些,用力瞪了她两眼。
银簪子嬷嬷到底只是有些碎嘴子,却也听话,见她对自己严厉就不敢说了。
她到底是与自己老姐妹一场,那体面的嬷嬷继续往前走,却还是不忍她日后冒犯主子被责罚,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奴婢。对侧妃恭敬是你的本分。可对王妃的时候当比待侧妃恭敬百倍才是。”
那位新入府的王妃听着都说命苦可怜,却也不过是旁人不知内情。
她意味深长地在银簪子嬷嬷微微变色的脸色里缓缓说道,“侧妃再得宠,怎么前头王妃没了,王爷那般喜欢她却不肯将她扶正?”
若说真心喜欢爱重,那为何不将心爱的人扶正让她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