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云看了看瓶身,什么香正气水,第一个字不认识,听也没听过,咬牙又把剩下的半瓶喝了,拿矿泉水漱口,牛饮了一番又倒回床上,天旋地转。
他知道那小孩在他床前站着,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他,他想,这天下真有这么好的小孩,心肠好,人又聪明,又有主意,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连她的卷毛都那么柔软讨人喜欢。
“怎么想起给我买药的?大热天的。”他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你病了啊”。
赞云觉得自己见了鬼了,就这么一句话,他的眼眶突然发热,滚烫的液体几乎毫无征兆地要流出来,他想尽办法忍着,把它们憋回去。
一个小屁孩击中了他的内心,唤起了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柔软。
从前不舒服,总有人摸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照顾他,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感觉,他睡过硬纸壳盖过破棉絮,不舒服就硬扛着,睡一觉就好了,他已经忘了被人在乎的感觉。
他武装到牙齿的坚冰突然碎掉了,大片大片地掉落。
他想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安颐见他脸上神情波动,以为他不舒服,说:“帮我们家做饭的王阿婆一头昏不舒服就刮痧,她说刮完身体就轻松了,哥哥,你要试试吗?”
赞云没吭声,头埋着不动。
安颐倒了些水在手上,俯身过去,曲起食指和中指,放在赞云的后脖颈大筋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外揪,没揪动,她见王阿婆给自己揪的时候,每揪一下发出“噗”的一声,她肯定没做对。
她不服输,又下手去试。
赞云的那点心思被她打散了,她的手在他脖子间像挠痒痒,弄得他想笑。
她还是小孩,手上那点劲像只猫一样,偏又学大人,自不量力,但这自不量力是为了他,他就觉得很受用,不吭声,由着她闹。
折腾了半天,安颐累了,问赞云:“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答。
安颐甩甩酸痛的手,很高兴的样子,说:“那就好,我要回家了,天快黑了,我爷爷和奶奶要到家了。”
“你爷爷奶奶是干嘛的?”赞云翻了个身,仰躺着,问她。
“他们帮我爸爸看着装修,每天去工地上。”
“哦”。
“我走了啊,”安颐挥挥手走了,掀开布帘,消失在外间,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院子里响起母鸡的咯咯叫声。
屋里一下变得空荡荡又冷冷清清,赞云觉得自己的嘴里还留着若有似无的那个什么正气水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