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说过,”陆询舟听见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楼梯的转角处传来,语气悲愤欲绝,“没有什么贵客——能打扰我傍晚的作画时间!太阳还在,光还在!”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老教授白发蓬乱,眼神锐利,极不耐烦地看向妻子身边陌生的访客。
“那如果是莉列奇卡[二]的女儿呢?”
高尔科夫太太双手叉腰,慢条斯理道。
陆询舟换上拖鞋,高尔科夫太太去厨房嘱咐女仆添饭,高尔科夫先生则激动地握着陆询舟的手,带她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交谈中,陆询舟得知,高尔科夫夫妇无儿无女,阿列克谢·达鲁斯基·高尔科夫是佩米诺娃夫妇的挚友兼同事。在莉莉娅出生以后,高尔科夫夫妇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孩子的教父教母,他们待小莉莉娅视如己出,可惜世事茫茫,佩米诺娃一家结交了厄运,先是莉莉娅英年早逝,老佩米诺娃夫妇也在孤独的相守中罹患新冠相继去世,徒留高尔科夫在尘间怀念故人。
陆询舟带来的遗物中,那块猎用式怀表正是高尔科夫所赠,在亡女与世长辞将近三十年后,竟幸见故人之女,老夫妇俩都激动不已,执意留陆询舟吃饭。
饭后,女仆从酒窖里拿出两瓶伏特加,并将它们装好交给陆询舟。老先生在玄关处穿戴好衣帽,回望暖光中的提着礼袋的年轻人,笑道:“跟我去拜访你的外祖父母吧。”
晚春时节,夜间的城郊格外凉爽,途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酥雨。
车子在一处大型公墓的入口处停下,高尔科夫扯了张便签纸,用随身携带的水笔在其上写了几行,然后将纸条和雨伞递给陆询舟,尽量字正腔圆、化繁为简地说道:“下车,便签条上有墓地确切的分区和墓区。光最亮的地方是公墓的行政办公室,你到那去要一张地图,初访者在这鬼地方总会迷路。”
陆询舟问:“您不我一起去吗?”
高尔科夫失笑着摇摇头:“萨维利和赫莲娜性子孤僻,不喜熟人常访,成为鬼魂后亦是如此。我前天刚来过这,今晚再来他们该烦我了。”
艺术家都有点奇怪的习惯,陆询舟表示理解,她下车撑开伞,只身混入朦胧的雨幕中。
公墓的行政办公室很好找,如高尔科夫所说,光最亮的地方。下雨的夜,值班的管理员揣着根棒球棍,靠在小沙发上看球赛,被访客打断后颇不耐烦,但抬头看见东亚人的面孔又不免一愣。
管理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公墓地图递给年轻的小姐,顺带问了嘴她是否是中国人,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不再说什么。
陆询舟依照地图,很快便找到了外祖父母生后的安处。这是一处夫妻合墓[三],陆询舟将伏特加取出,对称地摆在墓碑前,她没带鲜花,但她料想他们不会介意。
墓碑上的墓志铭很有趣,外祖父的墓志铭是:打扰我作画的都是魔鬼的特使,亲爱的列诺奇卡[四]和莉列奇卡除外。而外祖母的墓志铭上写着:没什么好可怜的,死亡会使所有人重聚。
坐回车上已是晚上八点多。
雨停了许久,回城区的路上,高尔科夫打开车载音乐。陆询舟私以为艺术教授的音乐爱好都是巴赫肖邦莫扎特,未曾想车内会响起自由而颓废的后朋。
高尔科夫轻声哼唱着。
我会为你唱出海洋
为你描绘我的痛苦
我想更多地拥抱你
但这再也无法实现
你不在我身边
夜晚再次无眠
这意味着我又将见到黎明
我恨它就像我恨
恨现在你不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