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天,我搬了进去。
天色阴暗,雨“哗啦啦”下个不停。马上就是新的一年。外面湿冷刺骨,我坐在床边,开了一瓶红酒,倒在高脚杯里,庆祝新的生活开始了。
为了更有仪式感,我特意在鲜花店预定一月的鲜花。只是,这些鲜花是那麽普通,那麽少花样,没精打采。
不知道在咖市的陶然居里,物业还会定期来换团团簇拥的美丽鲜花吗?
我告诉诺伊买了房子,发了详细地址,说有时间带石头来玩。
她转了一个吉利数字。
我退回,说心意领了。
她发语音,说快收下。你给了我和石头多少个红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甩红包。
我不肯。
她说,你懂得如何爱人,也要懂如何被人爱,被人疼,相互奉献的爱才有意义。
她一下变得这麽温柔,我起鸡皮疙瘩懵神了。做了母亲,就在女神和女神经之间转换角色。她发来一个更大的吉利数字,我点了接收,她回了十个小心心。
这一段时间,除了找房子,没干过第二件正事。也是,都要过年了,还能找着什麽工作啊。不能考公,不能考编,要麽打工,要麽开店。
有志气的人都出去寻找机会。留下来的,不是享福,就是受苦的,要麽不得已。
我想过去民办学校应聘工作打发时间。可是工作时间太长,必须担任班主任。
我果断退缩。也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年轻,吃不了这个苦。每一天追随退休老爷爷老太太步伐,坐着公交车,去远一点便宜一点大一点的菜场买新鲜的菜。
为了不让自己太颓靡,每天跟着视频学一道从没有做过的菜。
中午睡了觉,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晚上玩玩手机,在论坛灌灌水瞎扯淡。
顾雯和张小峰仿佛约定好轮流来电。其实顾雯一直在联系我,发信息。我一接听,传来阵阵哭声。
“顾雯。”我轻唤她的名字。
她哭得更凶。
这还是第一次,顾雯向我释放她汹涌的感情。以往的她表现的比我还镇定,还波澜不惊。我总觉得她内心住了一个久经沙场经验老到的成年人。因为她管理班级井然有序,不偏不倚,我很多时候才能像个任科老师那样轻松。
“陈老师,你还会回来吗?我们都好想你。”
“顾雯······我们的师生缘分也许到此。”
“陈老师···”
“如果你愿意,你父母同意,我们以朋友的关系,延续完结的师生缘分。”
“你真的···回不来了?你和裴朵儿都不回来了吗?为什麽?”
这,要我怎麽回答呢?
“裴朵儿···我不知道··但老师我,做错了一些事····有些人相聚又相别,从此不再见面。有些人相聚相知,可能成为终生朋友,也可能是半路朋友。除了和父母,亲人,人与人之间聚聚散散,都是常态。我还记得你那篇作文,‘人生难免磕磕碰碰,朋友相伴,是幸运。没有,我也能过得精彩纷呈。’”
“老师你还记得。可是没有你,班上同学无心向学,每天都和新班主任做对,故意考砸。冷嘲热讽。新班主任哭了好几回。还是赵老师过来临时担任班主任,镇压住捣乱的同学。”
我问了几个调皮的学生情况,顾雯如实相告。
我有想过,利用网络,定期在班级开一个班会。可是,转念一想,我有什麽资格堂而皇之再度进入他们的课堂。不请自来是多麽羞辱的事啊。
我告诉她,我会写一封信,鼓励学生好好学习积极向上。无论班主任是谁,他们只能是他们自己,升学考试无人替代,要为自己学业负责,大好时光要努力学习,不辜负我们互相陪伴的两年。我希望他们能在最後共处时光,考到年级第一。这才是青春年华最美好的纪念。
“陈老师,你离开学校,跟裴朵儿有关吗?”
“顾雯,别瞎猜想。”我心跳得很快。
“她发邮件说,她回伦敦上学。再也不会来咖市。再也不会和咖市的人联系。”
我心里堵得慌。
“她是我第一个好朋友。您是我最敬重最喜欢的老师。我发了好几封邮件,她都不再回复。我们感情那麽好,说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她离开连告别都没有。”
我告诉她,我也有同样的经历。我说了复读的时候,遇到一个引领我改变人生的同学。她对我好的像专属于我的生活老师,家教老师,心理医生。
没有她,我根本不会复读。没有她,我的成绩不会提升那麽快。没有她,我根本坚持不下去。没有她,我甚至可能成为无数没得文凭去广府打工辛苦维生的一员。
高考结束,填完志愿,留下一张集体毕业照,她很少再与我联系。最後一次留言,她说,嗯,你现在挺好。我也非常好。希望我们未来会更好。但是我可能不会及时回复你。
然後,就再没有然後。
她听着,沉默不言,但是以她的聪明,会明白的。
张小峰用那位家长的手机打来。我说了模棱两可的话。作为成年人,她没有多问。只是说,陈老师请随时保持联络。我说,好的。
张小峰情绪没有顾雯那麽波动。可能年少的他接连收到来自生活,至亲的一系列打击和重压,他已能收拾心情积极应对。他只是问,陈老师。你还回来教我们吗?
我说,不会。
两厢沉默。
我想说鼓励的话,他先开口,陈老师,我会努力学习。不是为了什麽,而是对得起您对我的好。您···是我···唯一的···亲人。
只这一句话,我泪流不止。
我哽咽着说,如果你需要什麽,一定不能瞒着我。
他说,陈老师,我没有需要的。我会寄来您满意的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