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余油还在轻微地爆着,细小的噼啪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许君竹接着说,“他死了,不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是自己凑上去的。”
贺收看着她,“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完全不想。”许君竹竖起三根手指,“我要是对这件事有一丁点好奇,让我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味包!”
贺收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不想?”
“先说你自己,”许君竹揉着贺收的耳垂,"你刚摸着未来的边,刚找到正经事做,为了个死人,犯不上把自己卷进去。再说我,我很珍惜现在这日子,虽然发不了财,但按现在的轨迹,咱们至少能平平安安。再说咱们——"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有老下有小,平安了这么久,警局那边还挂着个‘实习’的名头拖着咱们,你不觉得奇怪么?贺先生,咱们这辈子,只顾得上至亲至爱,死了的陈勇,和这几个字,哪个都不沾边。”
她踮起脚,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还有,不介入他人的因果,这是我的铁律。”
贺收沉默片刻,灶台的余温透过衬衫烘着他后背,“不得不承认,你的一顿输出,有道理。”他说,“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勇背后真有什么巨大阴谋呢?”
“有,就更不能掺和了。”许君竹说,“咱俩几斤几两,算哪根葱?算哪瓣蒜?谁给你的勇气去蹚浑水?去当侦探?去伸张正义?”
“可是——”
“没有可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贺先生,咱们是又穷又怂!”
贺收终于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也对。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银河广场往东,穿过两条巷子,三间铺面连排。贺收蹲在门口量尺寸,卷尺拉出去两米四,铝合金边框在日头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许君竹在旁边记数字,圆珠笔尖戳得本子沙沙响。
“左边洗车,中间修车,右边堆配件。”许君竹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三个框,线条歪歪扭扭,像某种抽象地图。“二楼住人,挤一挤,勉强够。”
“接待区呢?”
“接待区?”许君竹把卷尺唰地抽回来,“贺先生,请端正态度。您现在已经不是世界五百年强的王牌项目经理了——”她用卷尺盒敲了敲他屁股底下的水泥地,“您目前的接待区,就在这儿——大门口,有客来了您面带微笑迎上去,顺手还能倒个垃圾,一举两得。”
贺收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这是没通水。”
“嗯?”
“要是通水了,”他眯着眼看她,“我高低拿水枪喷你。嘴太损了!租金怎么说?”
“房东要押一付三。”许君竹笔尖顿了顿,“我给他算了笔账——这铺子空了八个月,少收四万八。最后谈成押一付二,签三年,第二年涨百分之五。”
“你适合做律师。”
“我本来就在做律师。”许君竹把本子合上,“实习的。”
面试在下午。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赵,二十出头,技校新能源汽车专业毕业。自我介绍说得像背贯口,提到电动车就停不下来。
“混动、纯电、氢燃料,我都修过。”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电路图,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贺收等他说完,忽然问:“底盘呢?”
“底盘也修。”小赵的手指停在半空,“我实习的时候拆过二十多台电池包,bms故障、热管理失控、模组压差——”
“明天来吧。”贺收打断他。
第二个是老周。四十岁,退伍军人,简历上写着“装甲兵,八年,修过坦克”。
他走进来时步子很稳,肩平得像尺量过,裤线笔直,坐下时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贺收伸手跟他握,老周的手掌有一层厚茧,像砂纸,又像某种动物的铠甲。
“为什么退伍?”
“家里有事。”
“修过坦克,”贺收说,“修车委屈你了吧?”
老周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例行公事,“机器都一样,”他说,“只认零件。”
贺收注意到他的躲闪。不是心虚的那种,更像是有意保持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怕走太近会掉下去。他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悬崖,每个悬崖都有自己的深度。
“明天也来。”贺收说。
店名是许君竹起的——“旷野汽修”。
她写在营业执照申请表的抬头,字迹清秀,带着法学生特有的工整。
贺收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是口号,也是某种承诺:旷野人生,驰骋好车。
人生如旷野,雨雪扑面是常事,泥泞没踝也是常事。跌倒了抓把土站起来,天黑了就借闪电辨认方向。脚印终会被雨水抹平,但奔袭本身,就是人在旷野上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