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凝固的时光碎片,冰冷刺入肺腑。
绝对的静默统治着这里,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活物应有的任何窸窣,只有图尔卡几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和靴底与石面那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放大的摩擦声。这寂静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灵魂之上。
高等精灵法师夸兰尼尔周身散某种微光,在黑暗中泛着清冷光泽;黑暗精灵奈里恩裹紧斗篷,姿态警惕。
刺客纳吉斯手指无意识摩挲匕握柄,独眼在阴影中警惕转动,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毒蛇。
他们都只是被告知,今天到要塞宫廷前集合——老农夫出于某种原因,并未前来。至于另一位刺客小姐,她的下落如今是个谜。纳吉斯只知道,被他俘虏的丹莫刺客似乎在与图尔卡的一番‘秘密’交谈后,悄然消失不见了。至于去做什么,他不敢问,也不太关心。
加上红卫人今日的辞别,那一夜并肩作战的同伴如今只剩纳吉斯与……心思纷乱中,纳吉斯一边走在锻莫打造的宏伟要塞之中,一边不安的思索着,今晚自己是不是又要倒大霉了。
虽然有着仆从带领,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脚步落在古老而冰冷的石板上,出的声音在这片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里显得如此微弱,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而更令人灵魂为之冻结的景象是,在不安的静溢中,周围渐渐出现一个又一个围绕着他们的“人群”。
只见沿着这条宽阔得能容纳巨龙穿行的中央大道两侧,在巨大石柱的基座旁,在深邃壁龛的阴影里,无声地矗立着无数的身影。他们——或者说,它们——凭借体内的某股力量,纳吉斯凝神看去,现黑暗的既有活物。
也有石像。
成千上万,无法计数。
石像们保持着各自的动作姿态:有的双手交叠于胸前,头颅低垂,仿佛在进行永恒的祈祷;有的则昂向天,双臂伸展,姿态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有的紧握早已腐朽风化的武器残骸,摆出战斗的姿势;有的则相互依偎,如同在灾难降临的最后一刻寻求慰藉。它们的服饰细节在漫长岁月里已模糊难辨,唯余大致的轮廓,暗示着不同种族、不同阶层的身份。精灵纤细的尖耳轮廓,人类战士宽阔的肩膀,矮人敦实的体态……甚至还有些形态更加奇异,出了图尔卡的知识范畴。
活物则是瑞驰人的守卫以及一具具或残破或完好的尸骸!
纳吉斯头皮瞬间如同被人用刷子刷了一遍,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这些尸骸被人从埋骨之地挖出来,经过仔细的清理,诡异的保留着生命最后一刻最细微的颤动:眼睑下垂时睫毛的弧度,嘴角因痛苦或决绝而绷紧的纹路,手指因用力而关节突出,丝在凝固前飘动的瞬间……一切都栩栩如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死寂。
“他们是……”
“闭嘴。”图尔卡开口了,“你们一会只需要帮我注意某些意外,其他的,不用你们操心。”
夸兰尼尔与奈里恩极度不安的对视一眼,于无声中飞快的交流着。
异界龙裔并不在意他们的小心思,只因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和他的盟友的关注之中,图尔卡那熔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这无边无际的石像群和尸骸。他能感觉到,并非错觉——当他视线移动时,那些石像空洞、凝固的眼窝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磷火般的微光,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灵魂在深渊底部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正无声地追随着他的身影。那并非注视,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无意识的感应,源自他体内流淌的、远凡俗的龙神之血。正是这血脉,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地“唤醒”了这片死寂之海中沉眠的残响。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缠绕着图尔卡的四肢百骸。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无数凝固的呐喊和无尽的绝望之上。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气息,不仅是尘土和冰冷,更像是无数灵魂湮灭前残留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恐惧。这悲怆无声,却比万鬼同哭更令人窒息。那是源于生命被强行剥夺和永恒禁锢所散出的极致“恶寒”,一种触及存在本质的冰冷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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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这条被无数凝固灵魂“注视”着的宏伟通道,沉默地向前走去。高大的身影在两侧巨大石柱投下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穿行,显得异常渺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如同山岳般的凝重威严。
他的目标,是这条死亡与石像铺就的大道尽头。
在那里,在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惨淡光源(或许是某种嵌入穹顶的、早已枯竭的能量晶体的最后回响)勉强勾勒的轮廓中,隐约可见一个更为巨大的石台。石台的基座由层层叠叠、姿态更加痛苦扭曲的石像堆砌而成,如同通往祭坛的阶梯。而在那石台之上,在模糊不清的黑暗背景里,似乎矗立着一个比其他所有石像都要庞大、形态也更加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它的轮廓在微弱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散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生非死的古老气息,仿佛它就是这片宏伟陵墓的核心,也是所有凝固痛苦的源头。
图尔卡的目光,如同穿透迷雾的利剑,牢牢锁定了那石台之上的巨大阴影。他熔金色的瞳孔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凝重,以及一丝源自血脉本能的、混合着审视与古老回响的微芒。他一步步,踏着这由无数凝固灵魂铺就的道路,朝着那最终的、沉默的谜团走去。
迈德纳奇,这位瑞驰人的领,站在几步之外的高台之上,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黑塔,几乎与要塞古老的石墙融为一体。而当众人走近,才现,这位令人尊敬的统治者那张饱经风霜、布满伤疤的脸上,往日狂野不羁的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疲惫和挣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搓捻着一小块从某一具尸骸上抠下来的、边缘锐利的暗红血冰,冰屑簌簌落下,沾在他粗糙的指尖。
“告诉我……”迈德纳奇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干涩沙哑,像是砂石在铁锅上摩擦。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半神龙裔的侧影,那眼神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一丝在绝望深渊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你…你拥有那力量…那让逝者重归的力量!”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格罗格…”他说了好几个名字,然后道:“那些跟着我冲进这石笼的战士们…他们的血还没冷透!你能让他们回来!让他们再次握紧战斧,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迫切,却又因恐惧而颤抖,“告诉我…你能做到!就像…就像传说里那样!”
图尔卡缓缓转过头,熔金色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迈德纳奇脸上,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恐惧。“我能。”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没有丝毫犹豫或夸耀,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两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迈德纳奇的心上,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是这肯定的回答,非但没带来解脱,反而像点燃了引信。迈德纳奇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他猛地将手中那块染血的暗红冰晶攥紧,尖锐的棱角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冰屑,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是…神!”他失声咆哮,声音扭曲变形,饱含着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无形伟力的极致敬畏与恐惧,身体因这恐惧而绷紧如弓,“那些古老的灵!那些掌管着死亡与腐烂的意志……”这里,迈德纳奇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惧的摇了摇头,含糊不清的略过了某个名字。“我们瑞驰人,祖祖辈辈,连最深的洞穴都不敢亵渎亡者的安眠!那是…那是他们的权柄!是刻在骨头里的禁忌!触碰它…逆转它…会引来什么?是让大地腐烂?是让天空降下蚀骨的脓雨?还是…让所有复活的灵魂变成永世哀嚎的蠕虫?!”
他语无伦次,眼中映照出腐烂女神那幽绿蠕动的恐怖阴影,仿佛那亵渎的惩罚已悬于头顶,利齿森然。
图尔卡沉默地注视着瑞驰领在原始神威的恐惧中濒临崩溃。他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靴底精准地落在一块颜色最深、凝结着最多不甘与怨恨的暗红血冰上。没有蓄力,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判意味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