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过来见我,现在!”
一名近卫修士飞身而去,片刻之后带回了跌跌撞撞的岳举。岳举的脸色很差,不是害怕,是自责。他单膝跪在马车前,低着头,腰间的刀鞘拖在地上,出沉闷的摩擦声。
“末将失职,请教主责罚。”
许杨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吗。”
“末将知道,保护皇外孙的安全,寸步不离。”
“那你做到了吗。”
岳举没有为自己辩解。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伯言是在他值夜的时候失踪的,这是事实。不管伯言是怎么出去的,他都失职了。
“把他拉下去,按佐道教规处置。”
君则猛地从驿馆门口冲出来,挡在岳举前,张开双臂。
“教主,伯言之事,真的不能怪他,我也有责任的总之,如果要处理,就连我一起处理。”
许杨看着她。这个女人又挡在他面前了。她好像根本不怕他——或者说,她怕,但她更怕他杀人。
“一起处理?你的胆子可比林昆的大啊。”
许杨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君则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抖的肩膀。她刚才在巷子里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酷。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意。
“君则姑娘不但有胆色,还有一颗仁心,这年头,有仁心的人不多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好,就依你,岳举,带着你的人,在一个时辰内把伯言找回来。还有——把小乔也接来;再给我确认一次杨梦璇在哪里!三个人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一个,找回来之后,你亲自把他们送到芙蓉园,然后守在门口,一步不准离开,不然不光是你,我看襄国朝廷都可以全部销户了。”
岳举叩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君则还站在马车前。她的手臂还张开着,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许杨从车窗里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放下帘布。
马车正要继续前行,又一道身影从驿馆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外袍,头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清秀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大病初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正看着马车车窗的方向。
荀雨。
她刚从驿馆出来,准备去找君则。然后她看到了那辆马车,看到了车窗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许杨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着驿馆门口的台阶对视着。许杨的眉头猛地拧紧。他的右手痉挛着按住额头,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那股疼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后脑勺刺进去,在他的颅骨里疯狂搅动。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近卫统领已经习惯了。他动作极快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蓝色的丹药,双手捧到许杨面前。
“教主,请服药。”
许杨接过丹药,仰头吞下。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等那股疼痛慢慢消退。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漠然。他没有再看窗外那个女人。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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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城跌跌撞撞地从驿馆里跑出来,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头也散了。他跑到马车前,噗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颤。
“教主!下官失职!下官是接待使,未能确保皇外孙的安全,罪该万死——请教主责罚!”
许杨掀起帘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抖的接待使。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厢内,君则还站在车门外。她听到裴城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许杨听到了那声叹息。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对裴城摆了摆手。
“责罚你有用吗。你不过是个接待使,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跑出去,你还能把他拴在芙蓉园不成。赶紧让人去找,找到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慧慈公主那边,也要确保她的安全,裴城,你是接待使,这个责任你应该担起来。”
裴城叩领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提着衣袍朝城东跑去。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股头痛的余韵还在,额角的青筋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睁开眼,看着还站在车门外的君则。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慌了。她已经稳住了。许杨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君则姑娘,今晚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了,本教主会让人找到伯言。”
君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驿馆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驿馆的门内。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云层,沉默了很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叹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个穿素白外袍的女人时头痛欲裂。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但有一件事他明白——伯言,必须找到。那个小子,是他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是他的令牌持有者,是他的人。
“走吧。”
他对近卫统领说。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夜色深处驶去。巷口那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重新亮了起来。月光还是那么清冷,落在青石板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岳举带着人朝城外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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