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喊出来。”她说,声音很轻。
萧晏摇了摇头。
他不想在她面前喊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云初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下针。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每一针都落在足少阴肾经的要穴上,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一路往上。
萧晏的身体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药汤。他的头散开了,黑色的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梢滴落。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疼到了极致的时候,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眼前的黑暗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白色,最后变成了一片虚无。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在砧板上的鱼,被人一刀一刀地刮着鳞片。
每一刀都疼,疼得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已经被钉住了,动不了。
然后——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萧晏。深呼吸。跟着我。”
是云初的声音。
他努力地捕捉那个声音,从嗡嗡的蜂鸣声里、从疼痛的浪潮里,一点一点地把它捞出来。
“吸气。”
他吸了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一阵剧痛从大腿内侧的穴位涌上来,把他的呼吸打断了。
“没关系,再来。吸气。”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吸得比上次深了一些。
“好。吐气。慢一点。”
他吐了一口气。气息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呻吟。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他在云初面前出了这种声音。
“没关系,”云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正常的。不要忍着,让它出来。”
萧晏咬着牙,点了点头。
第七针、第八针、第九针——
每一针都带来一阵新的疼痛,每一阵疼痛都让他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痛苦。
云初的手很稳。
无论他怎么抖、怎么呻吟、怎么紧紧抠住浴桶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手始终稳稳地捏着针尾,不偏不倚,不深不浅。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专注。
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萧晏已经疼得脱了力。他靠在浴桶的边缘,头往后仰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突起的喉结。
水汽在他周围缭绕,把他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