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颤动。
偏厅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唐志诚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碎瓷,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旁。
唐志诚猫着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乱的衣襟处扫过。
他本想趁乱寻些能自保的口供残页,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硬纸。
他顺势拽出,借着微弱的烛火一扫,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细的“云纹麒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这哪里是邀功的证物?
这分明是那头名为“权柄”的巨兽,在江南这片泥潭里探出的一只利爪。
唐志诚喉咙里出一声被痰堵住似的闷响,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见,老夫什么都没看见,这信方才就该掉在泥水里烂了……
“唐大人,您手里攥着的这卷密件,火漆似乎还新着?”
斐墨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凿断了唐志诚的退路。
他此时向前半步,甲胄在黑暗中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唐志诚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唐志诚僵在了原处,心里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
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着周主簿,却偏偏等他这个“外人”搜出来了才开口,这是明摆着要拿他这柄都察院的旧刀,去捅京城那位尚书大人的肺管子!
“这……这是周主簿贴身藏着的。”
唐志诚干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他颤巍巍地将信呈到苏灵兮面前。
那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后的残叶,他像是托着一盆烧红的炭,只想赶紧甩出去
“苏姑娘,您瞧瞧,这上面的私印,怕是来头大得能遮了这江南的天。”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记,幽幽开口
“唐大人,这火漆上的‘云纹麒麟’,末将若是没记错,那是京城尚书台专属的私记。”
唐志诚的手猛地一抖,那卷密件险些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现场,这烫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递出来。
可当着苏灵兮的面,唐志诚只能硬着头皮撕开了火漆。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随之落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墨迹未干的狂草“知情甚广,即刻除之。”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
“钱大人,这字迹,你应当不陌生吧?”
斐墨心的语调低沉,甚至带了一丝同僚间的“惋惜”
“周主簿临死都揣着这封信,怕是想求个活路,可京城那位给的,却是死路。”
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
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
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