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白倪女士。”况灵君说。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在黑暗里强行视物太久,也可能是生了一场寻常的病,白倪的头忽然有点痛,眼睛有点烫,差点要在下一刻滚出同样滚烫的泪珠,她的眉心不断酸,那处的皮肤连同更多地方——肩膀、手臂、大腿——的皮肤在抖动或者说蠕动,仿佛要撕开一道道血口,生长出更多的眼睛,去极尽一切一切可能地去窥探这个世界。
这是在况灵君面前,白倪不着痕迹地垂下脸,手指按了按眉心,努力把不算副作用的副作用给暂时抑制住。
况灵君听到、看到她垂着金色的头,几乎像梦呓一样说话“他想付出。他热爱他人的生命,也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他绝对愿意走上世界的高峰,和我一起。他有过一些仇恨,但似乎不执着于它。有一种事物从他的心里一日一日地流淌出来,像河一样,和他亲近……就能感受到。浸泡在河水中会很清爽。他是个好男人。他很完全。”
“他很残破。白倪。”
况灵君说。
可能因为憋了太多的话想说,少女的喉咙有些酸哑,声音也变了调子。
变得像一颗颗黑色的圆石被人投入宁静透亮的湖水中去,充斥着水花溅起时那种微不足道的突兀。
听到这话的白倪去看她,觉她离自己那么近,以至于需要稍稍抬头。
外面的光还是那么暗,其他屋子里有中菜烹饪时的煎油声,以及两三个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楚岚、巫秋意和尹铛,他们在做饭,在准备给巫秋意庆生。
而她和况灵君在这里。
况灵君的眼睛是黑色的,如果在光下细细分辨,能够看清那对土黄色的瞳轮,一个标准的华裔。
她的父母亲很可能来自中国最中国的地方,但是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在了这座半岛,也许是死在了它所拥有的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绵延日久的战争之中。
况灵君是背着光的,白倪迎着光,彼此都觉得对方的脸难以看清。
一个光线太亮五官太挺拔气质太耀眼,一个光线太黑姿态太低矮样貌太普通。
她单手捂着脑袋和无数只在秀美的皮肤下蠕动翻滚的眼睛,听见况灵君在离她很近的黑暗里冷漠地轻声说
“你在欣赏他的苍白和阴暗。其实是在享受他被折磨的痛苦。你把他当作一件珍惜的物品。”
她的头在疯狂地疼。
夜晚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外面开始下雨了。
她听见雨水从天上落下的声音,落下在斜屋顶和平屋顶上的声音。
水从斜着的屋面上的一列列青瓦上滚动,从勾头和滴水间滑落着,串成珠泪,泪水的珠子如丝线般从天上垂下。
她恨死了。
“你的能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忘记了心的意义。你真的以一个人来爱他吗?不,不只是这样,你把自己当做一个什么人?”
“我不知道。闭嘴。闭嘴!”
“砰——”
况灵君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双腿就自然地脱力,不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跪在白倪面前。
“你不应该羞辱我。灵君。”白倪用极颤抖的声音说。
况灵君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站起身来。她默默而谦卑地抬起头,去正视白倪可怖的眼睛。
那双眼睛血红而灼热,异能与强大的魔力在其中渐涨、积蓄待。
况灵君觉得那并不好。
于是她低下头,不愿多看白倪的眼睛,但她在胸前握起双掌,用嘴唇轻轻吻自己合拢的手掌,像一个新教徒。
她在为她祈祷。
她在那一瞬间真正地生了气,但在闭上眼睛后很快又抑制了下来。
然而,一切能被抑制的都只是表现,情绪如同炽热危险的岩浆,在山体之下流动。
岩浆终究冷却下来,她很擅长这个。
“我并没有想侮辱您,白倪女士。”
白倪眼睛闭了又睁,最后她伸出双手把跪在地上的况灵君扶了起来。
“对不起,灵君。我失态了。”
“没什么的,”况灵君说,“那我先走了。”
外面确实在下雨。
在白倪明明无比清晰的视野里,况灵君的身形移动的过程却像掉帧的影像,仿佛是一下闪现到了门边。
女孩从门边拿起一把伞,给了身后鬼使神差跟上来的白倪。
“你要走了吗?”
我说过我要走了吗?记不得了。
该走了。她看了看天上的雨,心想。
白倪接过伞,转身往外走。
她忘记打开伞了。况灵君没有提醒她,默默地看着她的金被雨水淋成细碎的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