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三千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硬生生撕开。
那火光不是温暖的橙黄,而是掺杂了灵石粉末的冷白色,每一支都烧得极旺,将联军总部前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火舌在晨风中摇曳,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光影交错中,站立着的修士们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广场再次站满了人,但这一次,静默中沉淀的不再是训练时的专注或会议时的肃穆,而是某种更沉、更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压裂的决绝。那是一种将所有杂念、所有恐惧、所有软弱都焚尽后,剩下的纯粹去意。
火把的光芒在一张张脸上跳动,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稚气与锐气,沧桑的脸庞上则刻满了风霜与坚毅。但无论年轻或年长,每双眼睛深处都映照着同样的东西——不再回头看的光。
没有战前的最后动员,没有热血激昂的慷慨陈词。
昨夜的道别已经足够沉重,足够漫长。父母最后一次拥抱即将远行的儿女,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的脸颊,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仿佛要将骨血按进对方身体的拥抱。师父对徒弟拍着肩膀,递上珍藏多年的护身符,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更有无法言说的托付。道侣之间,没有眼泪,只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交换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盛满了此生未尽的话语与来世再见的约定。
该说的早已说尽,该托付的早已托付。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火光与晨雾交织中的,都是斩断了一切尘世牵挂、心中唯余前行一途的人。
辰时未至,天边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天地睁开的第一线眼缝。
云珩真人、凌霄子、慧海座、凤清漪、天机子、金铁铸——六位元婴并肩立于总部楼阁的最高处露台,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深深地俯瞰着下方整齐如林的阵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火光与晨雾,要将这一刻的景象、这些人的面孔、这股决死的气魄,一帧一帧地烙印进神魂最深处,成为即使身死道消也不会磨灭的印记。
然后,当时辰的刻度精准地指向预定那一刻,云珩真人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曾执掌青云宗千年、刻画过无数阵纹、点化过无数后辈的手,向着东方——那片被暗红色蚀纹天幕笼罩的葬星海方向——重重一挥。
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开拔!”
声音不高,却如沉睡的古钟被全力撞响,沉闷而恢弘的声浪滚过营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震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一、沉默的行军
最前方的“锋矢营”动了。
不是突然的启动,而是五十名修士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同时提起左脚,同时落下。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而稳定,脚下历经沧桑的青石板出沉闷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回响。他们如一支真正的箭矢,穿透广场凝滞的空气,穿过洞开的营地大门,踏上那条连夜被法术拓宽、夯实、洒上了驱邪符灰的官道。
紧接着是“金身营”。武僧们赤脚踏地,脚底老茧与石板摩擦出沙沙声,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他们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随着步伐明灭,彼此连接,在队伍后方拖曳出一片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幕,仿佛佛陀慈悲的注视,又似金刚不坏的誓言。
“天佑营”紧随其后,步履相对轻盈,但每个人腰间的丹囊、符袋、灵种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出细碎的、如同春蚕食叶的声响。丹药特有的草木清香、符纸的朱砂气息、以及各种灵植的清新味道,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弥漫,为这肃杀的行列注入一丝生命的慰藉。
而后是三个规模虽小却凝聚了联军最精锐力量的方阵——
道纹部直属特遣队三十人,在叶秋和柳如霜的带领下,沉默前行。灰白色的特制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胸口的阴阳太极图徽记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他们的气息几乎完全收敛,但若以神识感知,便会现三十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如同呼吸般同步的灵力共鸣,那是一个微型却稳固的阴阳循环场在悄然运转。
星痕营二十人,由星文使走在最前。这些精通阵法、推演、隐匿与情报的修士,眼神锐利如夜鹰,步伐轻捷如灵猫,腰间的罗盘、星尺、探测法器没有出任何声响,仿佛它们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整支大军的神经末梢与感知延伸。
最后是镇岳营,四十二名金丹修士。他们不再按宗门排列,而是根据过去八十余日的磨合与实战测试重新编组。三人一小队,九人一中队,此刻看似松散地走在整个阵列的最后方,但每个人站立的位置、与同伴的距离、气息的呼应,都暗合某种攻防一体的战阵雏形。他们没有释放威压,但四十二道或磅礴如海、或锐利如剑、或厚重如山的金丹气息自然交融,如同四十二座沉默移动的山岳,镇住了整支队伍的气场,也镇住了后方所有目送者的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整支队伍——三百四十八名筑基精锐,四十二名金丹大修——如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钢铁长龙,蜿蜒着游出营地,向着东方,向着海岸,向着那片暗红,沉稳地行进。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是六位元婴。
他们没有御空飞行,没有高悬于众人之上,而是如最普通的修士一样,踏地而行。这是最明确的表态——此战,他们将与所有参战者同进退,共生死,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也不会给自己任何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特权。
队伍行出营地大门。
二、无声的送别
营地之外,官道两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联军的留守人员,而是闻讯连夜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东域各派低阶弟子、散修、附近城镇的居民,甚至还有许多放下了农具、从田间赶来的凡人。他们密密地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队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晨风吹过衣袍的猎猎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贪婪地、悲伤地、祈盼地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修士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背影、他们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记忆深处。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队伍中的某个人,张开嘴——
那是他的父亲,一名剑宗的筑基弟子,走在锋矢营靠后的位置。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与妻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孩童的嘴被母亲冰凉的手捂住了。年轻的母亲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砸在孩童的头顶、肩膀上,但她只是用力地、决绝地摇了摇头。
父亲看到了那摇头,看到了妻子眼中奔涌的泪,看到了儿子被捂住嘴却依然圆睁的、满是不解的眼睛。他向前迈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脚跟。
然后,他转回头,更坚定、更用力地向前踏出下一步。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那是他们父子间玩耍时约定的“一切安好”的手势。
孩童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呼喊。他只是睁大了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挺直的、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与队伍扬起的微尘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母亲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乡亲扶住,终于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这条长长的、沉默的送行路上,无声地、反复地上演着。
儿子别父母,丈夫别妻子,师父别徒弟,兄弟别手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只有攥得白、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只有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只有那一道道仿佛要将背影烙印在灵魂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目光。
叶秋走在特遣队的最前方,柳如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周瑾和王道年紧随其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托付、卑微的祈盼、以及这片被蚀纹阴影笼罩的土地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叶家镇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五岁的自己独自坐在村口古树下,面对扑来的黑狐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有趣”,以及想要“亲身体验一番这个世界”的好奇。寂灭剑意初显,斩妖如同儿戏。
他想起青云宗内门的论法高台,自己以越时代的道纹理论驳倒长老,震惊四座,被年轻弟子们尊为“叶先生”。那时的他沉浸在知识与规则的海洋中,只想解析这个世界的奥秘,心无旁骛。
他想起秋叶盟初立时的小院,柳如霜的清冷,周瑾的专注,林阳的跳脱,王道年的市侩……一张张面孔从陌生到熟悉,从同门到并肩,再到如今生死相托、可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伙伴。
他想起玄天论法时的风云际会,想起蚀纹初现时的惊疑不定,想起葬星海深处的黑暗与绝望,想起玄阳子残魂跨越三千年的悲怆托付,想起蚀心老祖法身那视万物为刍狗的疯狂,想起星衍层层算计下深不见底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