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远征队若在深海遭遇不可抗力,全军覆没,陛下当如何应对朝野震荡、民心恐慌?”
萧承烨毫不犹豫:“若失败,朕下罪己诏,承担全部责任。但探索本身无罪,后来者当继之。”
“二问:若海沟中真有高等文明遗迹,其技术远西凉,引回国内,是否会冲击现有秩序,造成动荡?譬如,若有朝一日,蛊术可以让平民拥有匹敌军队的力量,陛下当如何治之?”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技术伦理。萧承烨沉思片刻:“技术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用之者。朕会建立格物伦理监,任何新技术推广前,必经审议。但绝不能因噎废食——别人有了利剑,我们不能因为怕伤到自己,就永远不铸剑。”
“三问,”秦观抬起头,目光深邃,“也是最关键的一问:陛下究竟为何执意远征?是为西凉强盛,是为满足求知之欲,还是……”他顿了顿,“为了林昭仪?”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太和殿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承烨脸上。
萧承烨沉默了很久。
久到群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为西凉强盛,是帝王之责;满足求知,是人类天性。但秦相问得对,朕确实有私心。”
他坦然承认:“林晚夕是朕的妻子。她的血脉与深海中的存在共鸣,她夜夜被那些画面困扰,她的本命蛊在呼唤她回家。朕看着她消瘦,看着她强忍不适继续研究,看着她明明恐惧却还要安慰朕‘没事’。朕是皇帝,但也是她的丈夫。如果那里真有她的根源,有能让她摆脱这种困扰的答案,朕必须带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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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私心,与国事不悖。”萧承烨声音转厉,“若那里真有危险,朕更要先去弄清它是什么,绝不能等它某日突然出现在海岸边,威胁朕的子民!秦相,帝王无私事,帝王也无纯粹的公事。朕的私心与公义,在此事上,本就是一体。”
这番话坦诚得令人震惊,也真挚得令人动容。
秦观深深地看着年轻的帝王,良久,他俯身叩:“老臣明白了。这三问,陛下答得坦诚,答得清醒。既如此,老臣再无异议。”
他起身,转向百官:“诸位同僚,老臣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劳民伤财,担心得不偿失,担心未知的风险。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去,弗拉维亚人去呢?如果那里真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被我们的敌人掌握呢?”
“陛下说得对,门已经关不上了。既然关不上,我们就得走出去,走到所有人前面。”秦观苍老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这次远征,可能会失败,可能会一无所获。但至少,我们尝试过。百年之后,后人评价我们这一代人时,会说:那是一群敢于仰望星空、敢于潜入深渊的勇者。而不是一群龟缩在陆地上,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懦夫。”
文官领袖的表态,彻底改变了朝堂风向。
接下来的三日,萧承烨与核心官员进行了密集的筹划。远征队的具体编制、航线规划、应急预案、后勤保障……无数细节需要敲定。而更大的压力,来自格物院——三个月造出蜃楼蛊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墨将自己关在格物院工坊,三天三夜未合眼。八十万两白银的拨款以最快度到位,临安、姑苏、泉州三地最好的工匠被紧急征调,在军队护送下日夜兼程赶往设在舟山军港的秘密船坞。
林晚夕也没有闲着。她需要筛选随行的蛊师,培训他们掌握新型共鸣设备的使用;需要与顾老一起,研究如何在深海环境下维持蛊虫活性;还需要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异常状况——从精神干扰到实体攻击。
净雪蛊的感应越来越频繁。有时在深夜,她会突然惊醒,脑海中闪过新的画面碎片:光城市中那些移动的光点,似乎组成了某种规律的阵列;那个圆形平台上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出穿着长袍般的服饰;有一次,她甚至“听”到了一段旋律——悠远、苍凉、如同深海鲸歌的古老旋律。
她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交给顾老分析。顾老越是研究,神色越是凝重。
“晚夕,你感应到的这座城市……它可能不是‘建筑’。”一天深夜,顾老拿着最新的分析笔记来到她的书房,“这些光点的移动规律,符合某种能量流动模型。如果老朽没猜错,整座城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蛊阵。或者说,一个生物能量系统。”
林晚夕心头一凛:“活的?”
“就像蜂巢是活的,蚁穴是活的。”顾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不安交织的光芒,“单个蜜蜂或蚂蚁很简单,但亿万只组成的群体,就拥有了智慧。你感应到的那些光点,可能是某种深海生物,而它们组成的阵列,构成了一个整体意识。”
他指着笔记上的草图:“看这里,你描述的平台位置,在能量模型中是绝对的‘核心’。那个向你抬手的人形……很可能是这个群体意识的‘代言者’,或者是控制中枢。它在呼唤同类,呼唤能理解这种能量语言的存在。”
“所以它呼唤我,是因为我体内的蛊术血脉,能理解这种语言?”
“不止理解。”顾老深深看着她,“你很可能……能接入那个系统。”
这个推断让林晚夕背脊凉。接入一个数万年来沉睡在深海中的、由未知生物构成的群体意识?那会是什么后果?被同化?被控制?还是获得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
“顾老,我该去吗?”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顾老沉默良久,拍了拍她的手:“孩子,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当它开始呼唤你,而你能听见时,你就已经选择了。有些命运,躲不掉。我们能做的,只是做好准备,让你在接触它时,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所以远征队必须去。不仅为了西凉,更为了你。我们需要弄清那到底是什么,需要找到保护你、控制接触风险的方法。否则,万一有一天它不只是‘呼唤’,而是‘牵引’呢?万一它有能力将你‘召唤’过去呢?”
这个可能性让林晚夕不寒而栗。
当晚,她去了太庙。
不是以昭仪的身份,而是以萧承烨妻子的身份。她在萧氏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萧承烨找到她时,已是子夜。他默默跪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怕吗?”他问。
“怕。”她诚实地说,“怕那里什么都没有,白费了这么多心血;更怕那里真的有东西,而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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