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忽然又问:“小辰哥,我按标准流程做的实验,配料、球磨、成型、烧结,每一步都按工艺文件来,但结果还是飘。有时候烧出来好的,有时候烧出来裂的,我查了好几天,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用的粉料,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
“球磨罐和磨球呢?”
“也是同一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
吴佳愣住了。
吕辰停下脚步,看着她说:“粉料是上游合成的,每一批都有细微的差异。你用的是同一批,但这一批本身就不均匀。球磨罐用了那么多次,磨球有没有磨损?磨损了多少?这些写在工艺文件里了吗?”
吴佳摇摇头。
“所以你看,工艺文件只能规定你能控制的东西。控制不了的,就得自己去摸。摸清楚了,加到文件里,下一版就完善了。一步一步来,没有一步到位的工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吴佳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张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小辰哥,你说我们在做的微波烧结,既然能把烧结陶瓷,能不能用来烤土豆?”
吕辰笑了:“理论上行,但没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围绕微波在烹饪领域的应用开展探索。”
三个人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张华忽然说:“小辰哥,有时候我觉得,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跟在书上的理论,好像接不上。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车间全变了。温度、压力、时间,什么都对不上。”
吕辰推着车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老师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吗?”
“见过。”
“他给你讲得清楚是怎么摸出来的吗?”
张华摇头。
“那你觉得他是在凭感觉,还是在用经验?”
“……经验吧。”
“对。经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里、骨头里、皮肤上的学问。书上写不出来,但有用。你跟着他,看他怎么做,学他怎么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觉。到时候你再去看书,就现书上的字,都活了。”
吴佳在旁边轻轻说:“张雪师姐特别较真,一个数据对不上,她能翻来覆去查好几天。上次那个配方,她查到第三天,现是热电偶坏了。那之前我测了三炉数据,全是错的,报告全白写。”
吴佳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话特别冲……”
吕辰笑了:“张雪师姐是东北人,东北人说话就这样。她冲你,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数据的气。她要是真对你有意见,反而不冲你,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有问题。”
走到西单附近时,吕辰让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鱼头那里转了一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
雨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青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听。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着她念,声音稚嫩,但字字认真。
“姑姑,‘孤城’是什么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围什么都没有。”
“那‘万仞山’呢?”
“‘仞’是一个尺子,古代量东西用的。万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什么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着说:“高到云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声,又问:“那‘春风不度玉门关’呢?”
“玉门关在很远很远的西边,风都吹不到那么远。”
“那风吹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