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三点钟的光景,日头开始偏西,热度却依旧执着地蒸腾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混合着草木被晒出的干香和远方洱海水汽的暖湿气息。蝉鸣不知疲倦,在树梢间制造着持续的白噪音,反而更衬托出小院的静谧。
王也、许红豆和大麦三人从“有风小院”回到住处,身上还残留着“有风小馆”里空调的凉意和方才玩笑的余温。甫一进门,更深的、属于午后特有的慵懒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不行了,我得上去眯一会儿。”许红豆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上午的采购消耗了不少体力,中午在小馆虽然吃了东西,但精神一旦放松,困意就难以抵挡。“红豆姐你去吧,我也得回房‘赶工’了。”大麦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脸上是写作者面对空白文档(或稀少字数)时特有的、混合着焦虑和决心的表情,“今天的更新字数还差一大截,再不写读者该给我寄刀片了。对了,马爷不在,我搬去他号房了,清静点。”
马爷为了奶茶项目早出晚归,甚至时常夜不归宿(睡在镇上朋友家或车里),他的房间便暂时空了出来。大麦嫌自己在镇上租的民宿来回不便,索性征得同意,暂时“征用”了马爷的房间。反正马爷的私人物品不多,且大麦保证只使用床铺和书桌,绝不乱动他的“法器”和茶叶。
“行,你们忙。我出去透透气。”王也点点头,看着许红豆上楼回了号房,大麦也抱着笔记本钻进了号房。小院一楼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冰箱运行时极轻微的嗡嗡声。
他并没有真的“出去”,而是转身,沿着木质楼梯,慢悠悠地走上了二楼。二楼有一个不大的开放式凉台,用木栏杆围起,上面搭着爬了一半的紫藤花架,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遮蔽出一片沁凉的绿荫。凉台上摆着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和一个小圆几,是平日晒太阳、看风景、或者纯粹呆的好去处。
王也走到凉台边,手扶着微温的木栏杆,极目远眺。午后的阳光将整个云庙村笼罩在一片耀眼的金白光芒里,白墙青瓦的民居轮廓分明,远处的田野绿意盎然,更远处,洱海像一块巨大的、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蓝宝石,静静依偎在苍山脚下。视野开阔,景色壮丽,但看久了,那份静谧与浩瀚反而催生出更深的、无所事事的空茫感。
他收回目光,走到藤椅边坐下。藤椅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他从旁边小圆几下层,拿起一本前几天随手放在那里的《时间简史》。书是精装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翻阅过多次。他并不是真的想在这个时候钻研宇宙的起源和时间的本质,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来安放视线和涣散的注意力。
背靠着椅背,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他翻开书。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字和令人费解的公式、图示上。霍金的语言清晰而富有诗意,试图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最复杂的问题。王也的目光滑过关于宇宙大爆炸、黑洞、时间箭头、不确定性原理的段落……这些宏大而终极的命题,此刻在午后炽热慵懒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他的思绪并不十分集中,目光时而停留在某一行字上良久,时而飘向凉台外随风轻摇的紫藤叶,时而落在远处洱海某一点闪烁不定的波光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楼梯口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王也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向声音来源。
是佳慧。那只橘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此刻正站在楼梯口,一双碧绿澄澈的猫眼,在阴影里像两盏小灯笼,正直勾勾地、带着探究意味地看着他。它似乎对王也独自占据这片“高地”感到好奇,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找个更舒服的地方打盹。
王也看着它,没动,也没出声。
佳慧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迈着优雅而从容的猫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它没有去看别处,目标明确——就是王也,以及他身下那张看起来宽大舒适的藤编躺椅。
走到藤椅边,佳慧仰起小脑袋,又“喵”了一声,声音娇嗲,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要求”意味。仿佛在说:“喂,两脚兽,给本宫让个位置。”
王也失笑,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在腹部的位置空出一点地方。
佳慧显然对他的“识相”很满意。它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落在王也的肚子上。猫爪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带来一点轻微的、带着体温的压迫感和细微的刺痛感(爪子没收彻底)。它在他肚子上踩了几下,像是在试探柔软度和寻找最佳姿势,然后,满意地“呼噜”一声,原地转了个圈,最后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一团毛球,将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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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仿佛王也的肚子是它专属的、最符合猫体工程学的午睡垫。
王也低头看着瞬间在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团温暖、柔软、沉甸甸的橘色“生物”,感受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放松的温热,以及那极具安抚效果的、低沉的呼噜声。他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本《时间简史》,用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佳慧光滑油亮的背毛。
佳慧似乎很享受,呼噜声更响了些,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
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凉台上,洒在一人一猫身上,形成晃动的、温暖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楼下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更远处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慢,凝固成一片慵懒的、金色的琥珀。
王也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但思绪似乎更加飘散了。手指无意识地顺着佳慧的脊背,感受着那柔软皮毛下小巧骨骼的轮廓。书上的文字似乎变成了模糊的、跳动的符号,难以进入脑海。困意,如同无声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岸。
起初只是眼皮有些沉,视线难以对焦。然后,是举着书的手臂开始酸。他换了个姿势,将书放在胸口(避开佳慧),另一只手依旧搭在佳慧身上。佳慧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但没动。
再然后,连那只手也慢慢停止了抚摸,只是虚虚地搭着。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书页上的文字彻底化作了催眠的符咒。远处洱海的波光,像是温柔摇晃的摇篮。佳慧平稳的呼噜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眼皮终于完全合拢。意识沉入一片温暖、黑暗、无忧无虑的深海。
《时间简史》从他虚握的手中滑落,轻轻地掉在凉台的地板上,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但无论是王也,还是他肚子上睡得正香的佳慧,都没有被惊动。
他就那样,在午后西斜的阳光里,在苍山洱海无言的环抱中,在一只橘猫温暖的陪伴下,沉沉睡去。姿势不算舒服,甚至有些别扭,但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时间无声流淌。太阳的影子在凉台上缓缓移动,光斑的形状悄然改变。楼下偶尔传来一些声响——大麦房间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许红豆房间里似乎有人起身走动的轻微声响,远处村里孩子的笑闹,自行车的铃铛……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无法侵入这片小小的、被睡意笼罩的安宁国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王也感觉到身上微微一轻,似乎有什么温暖的重物离开了。但他没有立刻醒来,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更深地陷入睡梦。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更轻柔的、带着熟悉馨香的覆盖感传来。有什么轻薄柔软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从胸口往下,仔细地掖了掖。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最易碎的梦。
那气息,那触感,即使是在沉睡中,也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他甚至无意识地、几不可察地向那气息来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咕哝,然后睡得更沉了。
替他盖毯子的人似乎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端详他的睡颜,然后,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下了楼。
凉台上重归寂静。只有微风,光影,和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当王也再次恢复意识时,先感觉到的,是透过眼皮的、已然变得十分柔和的金红色光线。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映入眼帘的,是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木质天花板,和摇曳的紫藤叶影。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想起来自己是在二楼的凉台上睡着了。肚子上的重量感消失了,佳慧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的薄毛毯,正妥帖地盖在他的身上,从胸口一直盖到小腿。毯子是羊毛混纺的,触感细腻温暖,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感,和一丝……极其淡的、独属于某个人的、干净清甜的香气。
是许红豆的毯子。他认得。她有时晚上在房间里看书,觉得凉,就会披着这条毯子。
王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温柔的、了然的弧度。心里某个地方,被这无声的、细致的关怀熨帖得暖洋洋的,比身上盖着的毛毯还要温暖。
他躺着没动,又享受了几分钟这被夕阳和暖意包裹的宁静。直到感觉手脚的血液重新畅通,才慢慢地、动作轻柔地坐起身,以免惊扰了这份静谧。薄毛毯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伸手接住,仔细地折叠好,动作耐心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品。
叠好毯子,他拿起掉在地上的《时间简史》,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放回小圆几上。然后,他抱着叠好的毛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姿势不佳而有些酸麻的肩颈和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