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中,道玄真人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最终化为一片更为深沉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普泓上人与云易岚这两位正道巨擘身上,等待他们开口,定下这扑朔迷离之局的基调。
云易岚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赤红锦袍上的火焰纹饰似乎也随之微微波动,他沉吟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依云某浅见,此事需分而治之,不可混为一谈。”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条分缕析:“其一,那‘三光净世灯’,乃上古魔道遗物,凶戾莫测,又与‘归墟’此等大凶之地关联,乃是不祥之物,更是祸乱之源。鬼王宗得此灯,已酿出‘万魔归宗’之祸,若任其留存世间,无论落入何人之手,皆是隐患。我三大派既为天下正道领袖,自当担起净化此等邪物、消弭祸患之责。此灯,当由我三大派共同出手,以无上玄功,将其彻底净化,或永久封印于绝地,使其再无重现天日、为祸人间之可能。”
他这番话,直接将莲灯定性为必须清除的“祸患”,并以“正道领袖”的责任为名,要求三大派共同处置。言下之意,这莲灯不能再由青云门一家保管,更暗示青云门可能无力或不愿彻底处置此灯。
道玄真人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示意他继续。
“其二,”云易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看向道玄真人,“贵派弟子张小凡,身怀佛道魔三家异法,手持魔教凶物,更与这上古魔灯、鬼王宗圣女纠缠不清,身负诡异烙印。其身份、立场,实在可疑。纵然有普智神僧传法、田不易道友担保,但其与魔教瓜葛之深,已是不争事实。为防万一,也为明辨是非,依云某之见,当将张小凡暂时移出青云,由我三大派共同看管、详加审查。若其身家清白,心向正道,自然无事;若其果真与魔教有染,甚或是魔教暗子,也当及早查明,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田不易再也按捺不住,怒道:“云谷主!小凡乃我大竹峰亲传弟子,他之为人,我田不易以性命担保!他若有异心,我田不易第一个清理门户!何须劳动三大派‘共同看管’?此举与囚禁何异?莫非我青云门还护不住自家弟子,非要交由你们焚香谷来看管审问不成?!”
“田师弟,稍安勿躁。”道玄真人抬手制止了田不易,目光平静地看向云易岚,“云谷主之意,是信不过贫道,信不过我青云门了?”
“真人言重了。”云易岚不疾不徐,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看似诚恳的笑意,“非是信不过青云门,实是此事牵连太广,涉及上古魔道遗宝,更可能关系到‘归墟’之秘,已非一门一派之私事。张小凡身处漩涡中心,其安危、其清白,已关乎天下正道对魔教动向的判断,关乎三大派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声誉与稳定。由三大派共同处置,以示公允,亦可堵天下悠悠之口,免去青云门‘包庇’、‘藏私’之嫌。此乃为青云门声誉计,为天下正道大局计,还望真人与田道友体谅。”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囚禁审查”粉饰为“共同处置以示公允”,将青云门推到了必须顾全大局、避嫌自清的位置上。
田不易气得须皆张,还要反驳,却被身旁的苏茹紧紧拉住了手臂。苏茹向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忧虑与恳求。田不易看着妻子眼中的泪光,又想到重伤未愈、昏迷不醒的爱徒,胸口一痛,一口闷气堵在喉间,脸色涨得通红,终究是冷哼一声,强自压下怒火,但那双虎目之中,已满是血丝。
苍松道人此时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云谷主所言,不无道理。张小凡身世特殊,牵扯重大,由我青云门一家处置,确实容易引人非议。若是由三大派共同看管、查问,查明真相,公之于众,无论结果如何,对他,对我青云,对天下正道,都算是一个交代。”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是隐隐站在了云易岚一边,认同了将张小凡移出青云、由三大派“共管”的建议。
水月大师冷冷瞥了苍松一眼,清越的声音响起:“苍松师兄此言差矣。张小凡乃青云弟子,纵然有疑,也当由我青云门规处置。若因外人几句猜疑,便要将自家弟子交出去‘共管’,天下人将如何看我青云?我青云门规威严何在?师长威信何存?日后若有弟子稍有特异之处,是否皆可被外人一句‘嫌疑’便带走?此例一开,我青云门何以自立?”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维护了青云门规的尊严,也点出了此事可能带来的恶劣先例。不少座与精英弟子闻言,都暗自点头。确实,若因外人质疑就轻易交出弟子,青云门颜面何存?日后如何统领正道?
曾叔常也缓缓开口道:“水月师妹所言甚是。张小凡之事,确需详查,但如何查,由谁查,当以我青云门规为凭,以事实为依据。云谷主、普泓上人乃正道领袖,德高望重,若有所疑,我青云门自当配合,请二位协助查证亦可,但将弟子交予外派‘看管’,于理不合,于情难容。至于那莲灯,凶险异常,确需慎重处置,但如何处置,也当由我青云为主,与二位道友共商,而非简单一句‘共同净化封印’便可定论。须知此灯现世,引异象,天下皆知,若处置不当,恐引各方觊觎,反生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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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叔常为人圆融,这番话既支持了水月大师,维护了青云主权,又给了天音寺和焚香谷面子,提出了折中方案——协助查证,共商处置,而非直接“交人”、“共管”。
殿中气氛,因这几人的言,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青云门内部,意见显然并不统一。以苍松为的一部分人,倾向于接受云易岚的部分提议,至少同意对张小凡进行更严厉的审查,甚至不排斥“共管”;而以田不易、水月、曾叔常为的另一部分人,则坚决反对交出弟子,主张在青云门内解决,维护门规尊严。
道玄真人依旧端坐主位,神色沉静,似乎对下方的争论并不在意,只是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捻动念珠的普泓上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之中,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他看向道玄真人,又缓缓扫过争论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云易岚身上,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阿弥陀佛。云谷主,田道友,水月道友,诸位稍安勿躁。老衲有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普泓上人身上。这位天音寺神僧,佛法精深,德高望重,他的意见,往往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请上人赐教。”道玄真人微微欠身。
普泓上人缓缓道:“云谷主忧心天下,虑事周全,其心可鉴。田道友、水月道友爱徒心切,维护门规,其情可悯。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则,争执不下,非是解决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三光净世灯’,凶戾异常,又与‘归墟’关联,确是不祥,需妥善处置。然则,如何处置,方能确保万全?将其彻底净化,需何等修为?将其永久封印,又需何等绝地?此灯既为上古魔道至宝,寻常手段,恐难伤其分毫,强行施为,反可能激其凶性,引火烧身。此其一也。”
“其二,张小凡施主身世坎坷,际遇奇特,身兼佛道功法,又得异宝认主,如今更与莲灯、碧瑶施主产生如此深之羁绊,此中因果,错综复杂,非简单‘正’、‘邪’二字可以厘清。我佛门有云,众生皆苦,慈悲为怀。张施主是否与魔教有染,是否为魔教棋子,当以事实为据,而非凭空揣测。老衲观道玄真人叙述,张施主为救师长,舍生忘死,碧瑶施主为救张施主,亦不惜耗尽本源,此等舍己为人之举,纵是魔教中人,亦难掩其人性光辉。若贸然将其视为囚犯,严加看管,恐寒忠义之心,亦非我正道所为。”
普泓上人这番话,既指出了处置莲灯的困难与风险,又为张小凡和碧瑶说情,认为不应简单以“魔教”标签定其罪,更肯定了二人行为中的“善”与“义”。
云易岚眉头微皱,正要说话,普泓上人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至于云谷主所虑,老衲亦能理解。张施主身上疑点,确需查明。莲灯凶险,亦需妥善处置。为今之计,老衲以为,当以‘救治’、‘查明’为先,以‘处置’、‘定论’为后。”
“救治?”云易岚疑惑道。
“不错。”普泓上人颔,“张施主与碧瑶施主,皆重伤昏迷,本源受损,尤其那‘否决’烙印,诡异非常,若不及早救治,恐有性命之虞,或神魂永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三大派既为同道,自当先设法救治二人,此乃慈悲之本,亦是查明真相之基。只有他们醒来,许多谜团,方有可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