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营地的事,需要给市民一个交代。”
何曜宗目光扫过字句,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法治、包容、福利,每个词都精巧得像瑞士机芯,既安抚了舆论,又为日后留足了转圜的齿轮。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抬高了声音:“督宪说得对,这正是我们珍视的价值。”
快门声如骤雨。
没人看见两双眼睛在闪光灯间隙里交换的寒意,比维港冬夜的海风更刺骨。
七日后,“港岛多元文化基金会”
的标识贴满了南亚社区的角落。
新课本摞在教室墙角,寺庙檐角的破损处糊上了新鲜水泥,巷口摊贩的记账本里夹着低息贷款协议。
九龙城寨边缘的咖喱馆内,油墨味混着香料气息。
老拉吉抖了抖报纸:“课本之后就是课程,贷款之后就是账本——他要让我们靠他的空气呼吸。”
桑贾伊擦拭着玻璃杯:“可英国人只给过我们风里的承诺。”
“蠢货!”
老人喉音压得低哑,“温水漫过脚踝时,青蛙还当是泡澡。”
年轻人把杯子举向灯光检查水渍,没接话。
同一时刻,港督府橡木门后的加密线路正嗡嗡作响。
“……民众的情绪需要出口。
是,我明白伦敦的顾虑。
但戏总得做足——借越南人的船,试试华人港的水深,不是很有趣吗?”
日内瓦的飞机穿透铅灰色云层时,何曜宗正站在笔架山露台。
海湾对岸的摩星岭工地塔吊缓缓旋转,像巨型钟表的指针。
“太慢了。”
他喃喃道。
师爷苏小跑着递来电话,袖口沾着汗渍:“人住进文华酒店了,明天开场。”
何曜宗按下号码,眼睛仍望着远处塔吊:“陆,让病房里那些挨过刀的同僚准备准备。
该让贵客们听听,港岛的警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算不算一种人权。”
次日上午九点,中环大厦玻璃幕墙映出攒动的人头。
瑞典人汉森·伯格昂穿过记者群,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作响,身后六名组员的文件夹整齐如仪仗队。
港督与政务司长缀在几步外,笑容像贴在脸上的金箔。
伯格对着镜头调整领带:“强制遣返行为已践踏国际公约,本次调查将秉持公正……”
风忽然卷起他手中的讲稿,一页纸飘向旋转门方向。
某个蹲守的记者趁机按下快门,恰好拍到他俯身追纸时绷紧的西装后襟——那上面有道不易察觉的褶皱,像某种欲言又止的折痕。
石膏吊着胳膊的警官走在最前面,制服队伍像一道裂痕劈开喧嚷的人群。
何曜宗缀在末尾,西装纹丝不乱,嘴角那点笑意冷得像冰。”伯格先生,在您翻开调查簿之前,不妨先听听这些拿命执勤的人怎么说?这片天底下的话筒,总不能只递给一方吧。”
场子里嗡地炸开了锅。
肥彭那张胖脸霎时褪尽血色——他并非没防着何曜宗出招,只是万万没料到,自己顶着的总督名衔竟虚到了这般田地。
十几号刚从难民营冲突里撤下来的差人列队踏进听证会,他这头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捕到。
伯格眉心拧出个疙瘩,勉强点了点头:“请讲。”
缠着纱布的老差人率先迈出队列,左眼蒙着的白纱还渗着淡黄药渍。”国际友人们,”
他嗓子沙哑,编号的铜章别在襟前,“两周前在白石滩,我被泼过来的汽油烧成了这副模样。”
他猛然扯开制服前襟,狰狞的烫伤疤像蜈蚣般趴在胸膛上。”这就是诸位要护着的‘人权’?港岛养了他们十几年,如今依法送他们回去,我们犯了哪条天条?”
满场骤然死寂,只剩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啃噬着空气。
“我穿这身制服十年,没对平民动过粗。”
另一个差人喉头哽咽,英语词句碎在颤抖的呼吸里,“可那天暴徒用钢管敲碎了我同僚的颅骨,用火烧焦了我们弟兄的皮肉!伯格先生,我们警察的命就不是命吗?”
伯格面皮僵:“暴力行为理应谴责,但遣返过程中出现的死亡事件……”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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