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就像一口扣下来的闷锅,把这座城市连同里面的几百万人一起,彻底焖死在了这灰白色的冬日里。
日子不再是以“天”为单位流逝,而是被切割成了无数个黏稠、滞涩的瞬间,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间出租屋的墙壁,却硬生生地隔绝出了两个平行的时空。
一墙之隔的客厅,每晚七点准时沦为声色犬马的小剧场。
李悦那甜得腻的感谢声,苏婷偶尔配合的娇笑,混合着声卡的混响,时常顺着门缝往我的脑子里钻。
而我,把自己反锁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赌徒。
面前的显示器幽幽泛着蓝光,线图上的红绿柱体不再是简单的涨跌,它们是疯长的藤蔓,是吞噬理智的巨兽。
币圈的狂欢与窗外的死寂形成了某种荒诞的互文——世界在崩塌,而财富在狂飙。
看着账户余额后面的零不断增加,我对金钱的敬畏感正在极消退。
曾经为了省几块钱外卖费都要纠结半天的我,现在看着几千美金的波动,内心竟然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
人一旦尝到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暴利,三观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
正当我盯着一根刚拉起来的大阳线出神时,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出“嗡嗡”的闷响。
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我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声带,按下了接听。
“喂,妈?”
“晓枫,吃饭没?”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关心,“那边物资还够吗?别舍不得吃。”
“吃了,苏婷煮的面。”我撒了个谎,其实现在我连水都顾不上喝,“你们呢?家里还好吗?”
“哎,还能怎么样。”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无奈,“店门贴了封条,我和你张叔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闲得都要长毛了。隔壁单元拉走了好几个,吓得你张叔天天拿84消毒液拖地,家里那味儿冲得我头疼。”听着这琐碎的抱怨,我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
这就是母亲,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她关心的永远是那一日三餐和鸡毛蒜皮。
这股真实的人气儿,让我短暂地从那虚无缥缈的数字游戏中回到了地面。
“别太担心,钱够花吗?不够我这有。”我随口问道。
“够,怎么不够。对了……”妈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张叔刚才一直在我旁边转悠,非要跟你说话。说是有什么‘高科技’难题想请教你这个大学生。这老东西,越老越爱折腾。”紧接着,一阵手机换手的杂音过后,张伟的声音钻了出来。
不同于妈妈的敞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试探。
“晓枫啊,忙着呢?”
“没,张叔你说。”我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个……叔跟你打听个事儿。”张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顿了几秒才压低嗓门问道,“你懂不懂那个……虚拟币?就是那个叫什么的……?”我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就好比一个平日里只会用老人机看新闻的大爷,突然问你元宇宙怎么炒地皮一样违和。
“听说过。”我眯起眼睛,语气冷了几分,“那玩意儿风险大,水深,您问这个干嘛?”
“哎呀,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张伟在那头嘬了口烟,吐气声清晰可闻,“最近店里有些……特殊的账目。有个大客户,做外贸生意的,说是现金流不方便,非要用这个给我结账。我这老古董哪懂这个啊,寻思你脑子活,肯定有门道。”特殊的账目?
外贸客户?
这种蹩脚的理由,连鬼都骗不了。
一家开在小区门口、主要靠街坊邻居帮衬的烟酒店,哪来的外贸大客户?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笔钱见不得光。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老三提过的那些推特上的“付费门槛群”,还有那些在暗网里流动的灰色资金。
“这东西操作很麻烦,要翻墙,还要实名认证海外账户。”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麻烦,试图劝退他。
“麻烦怕什么!只要钱能到手就行!晓枫,你就帮叔这一次。这笔钱……数额不小。弄好了,叔给你包个大红包,绝不让你白忙活!”我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快行情,让我不想纠缠太久。
“行,我个教程给你。”我说道。
半小时后,我把注册好的冷钱包地址和操作步骤了过去。
挂了电话,我重新点燃一根烟,看着青色的烟雾在显示器前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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