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窝棚的夜空很干净。
十月底的辽西,已经能看见冬天的星群。银河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际,星光明亮而冰冷,像无数双注视着大地的眼睛。
打谷场上燃起了篝火。
不是庆祝——庆祝胜利的联欢会要等到部队正式休整后。这堆火,是“雪狼”支队自己点的。一百多个还能走动的战士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跳动。
林锋坐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左肩的绷带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那是伤口渗液浸染的痕迹。沈寒梅下午刚给他换过药,嘱咐他绝对不能再劳累,但他还是来了。
有些场合,他必须在。
陈启明坐在他右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作响,随着夜风飘向空中,又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今天纵队政治部来人了。”陈启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正式确认了嘉奖令。‘黑山铁钉’的荣誉称号,还有集体大功。”
林锋点点头,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目光好像穿过了火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奖旗和奖状明天送到。”陈启明继续说,“纵队长说,等部队整编完成,要举行正式的授旗仪式。”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犬吠。
“周大海还没醒。”沈寒梅的声音从林锋左边传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也盯着火焰,“医生今天会诊,说脑部淤血基本吸收了,但什么时候醒……不确定。”
她顿了顿:“水生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粥了。他说想早点归队。”
“让他好好养着。”林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狙击手靠的是眼睛和手,伤没好利索,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我跟他说了。”沈寒梅轻声说,“但他不听。他说……胡老疙瘩没了,‘夜莺’没了,吴排长没了,他得替他们多杀几个国民党。”
火堆旁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林锋抬起头,看向围坐的战士们。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熟悉的,有新补充的。熟悉的面孔上满是疲惫和伤痛,新面孔上则混合着紧张、崇敬和一丝茫然。
“新兵怎么样?”他问陈启明。
“还行。”陈启明说,“今天组织了第一次队列训练。二百名从各部队抽调的老兵基础不错,就是对我们这支部队的打法还不熟悉。三百新兵……还需要时间。”
他看向林锋:“按总部命令,我们有一个月休整时间。但我算了算,要完成部队重建、新兵训练、战术磨合,至少需要两个月。”
“我们没有两个月。”林锋说。
“我知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
火焰继续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冻土上,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林团长。”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林锋转过头,看见那个叫李建国的年轻战士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他就是今天申请加入爆破组的新兵,想替他牺牲的哥哥学爆破。
“说。”林锋点头。
“我……我想问个问题。”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咱们支队,为什么叫‘雪狼’?”
这个问题让很多人抬起头。
新兵们都好奇地看着林锋。老兵们则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的怀念,有的悲痛,有的骄傲。
林锋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火焰,仿佛在火焰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是年冬天。”他缓缓开口,“在长白山里,我们当时还只有三十几个人。天很冷,雪很大,鬼子……国民党军的搜索队追得很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们断粮三天了,只能靠雪水和偶尔找到的冻蘑菇充饥。有七八个战士受伤,着高烧。追兵离我们只有半天的路程。”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刮着白毛风,雪片像刀子一样。大家都觉得,可能撑不过去了。”
林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土布小包——就是从湘西带来的那个,今天他把最后一把土埋在了黑山纪念碑下。
“当时我们指导员——他叫王铁柱,山东人,是个老红军——对大家说:同志们,咱们现在像什么?”
“没人说话。指导员就自己说:咱们像一群狼。饿狼,伤狼,被围剿的狼。但是——”
林锋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是狼有狼的活法。狼饿了,会找吃的;狼伤了,会舔伤口;狼被围了,会拼命咬出一个口子。最重要的是,狼群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