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o月o日,辽宁,三家窝棚
晨雾还没散尽,辽西平原上已经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那是从锦州方向开来的军列,满载着缴获的物资和轮换休整的部队。铁轨从村东头经过,每隔半小时就有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林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苞米面糊糊。他慢慢地喝着,眼睛望着东边铁路的方向。
左肩的伤口这几天好多了。沈寒梅每天给他换药,说感染已经控制住,再休养半个月就能拆线。但每次手臂稍微用力,还是会传来钻心的疼。
“林团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锋回头,看见陈启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纵队刚送来的战报。”陈启明把文件递过来,“辽西围歼战结束了。廖耀湘兵团十万多人,除了少数从营口逃跑的,基本全交代了。”
林锋放下碗,用右手接过文件。
纸张很粗糙,油墨印得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文字清晰得刺眼:
“……截至o月日,我军于辽河两岸全歼国民党第九兵团及附属部队,俘敌八万七千余人,毙伤两万余人,缴获火炮、坦克、汽车等装备不计其数。廖耀湘本人在逃亡途中被俘……”
后面还有一长串战果统计,林锋只看了几眼就翻过去。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份文件——夹在战报里的,是一张东北全境形势图。
图上,代表解放区的红色已经覆盖了整个东北的南部。锦州、长春、沈阳、营口……所有大城市周围都画上了红色的圆圈。只有沈阳还在国民党控制下,但那个蓝色标志已经被红色箭头重重包围。
“沈阳现在是孤城了。”陈启明指着地图说,“长春十天前就起义了,锦州在我们手里,辽西兵团全军覆没。卫立煌手里只剩沈阳城里的十几万人,外无援军,内无粮草。”
林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三年了。
从年冬天在长白山里打游击,到年四平的血战,再到今年辽沈战役这一连串的大仗——东北战场,终于要见分晓了。
“总部有什么新指示?”他问。
“命令我们继续休整,补充兵员装备。”陈启明说,“但昨天纵队参谋长私下跟我说,沈阳战役可能就在下个月。到时候,我们可能要有新任务。”
林锋点点头,把文件还给陈启明。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村道上。几个“雪狼”的战士从旁边走过,看见林锋,都立正敬礼。他们的军装洗得白,有些人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都很亮。
那是打了胜仗的兵才有的眼神。
“周大海醒了。”陈启明突然说。
林锋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昨天后半夜。沈医生守了一夜,刚才派人来通知的。”
林锋立刻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快得让左肩的伤口一阵抽痛,但他没停下。
野战医院的病房设在村里最大的一个院子里。原本是地主家的宅子,青砖瓦房,有七八间屋子。现在每间屋里都摆满了简易病床,伤员躺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血腥味。
林锋走进最里面那间屋时,看见周大海正靠坐在炕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在黑山阻击战时,那颗炮弹炸断了他的胳膊,沈寒梅和几个医生抢救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只能截肢。
但人还活着。
周大海看见林锋进来,咧开嘴想笑,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团长……”他的声音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锋在炕沿坐下,右手握住周大海仅存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醒了就好。”林锋说,声音有些哑,“其他什么都别想,先养伤。”
周大海摇摇头,眼睛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废了……以后……打不了仗了……”
“谁说的?”林锋握紧他的手,“独臂将军古来有。你周大海就是剩一条胳膊,也比我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强十倍。”
这话说得重,但周大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寒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林锋,微微皱眉:“你怎么又跑来了?伤口不能总走动。”
“看看大海。”林锋说。
沈寒梅没再说什么,坐到炕边,用小勺给周大海喂药。动作很轻,很仔细。
周大海喝了几口,突然问:“‘夜莺’……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