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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颜笑与尽欢二（第1页）

东厢的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什么。颜笑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窗缝，见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小巧的烟灯，玻璃罩子被擦得锃亮，在昏暗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颜笑看见他的右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烟签，正从一个小小的锡盒里挑出一点棕黑色的膏状物，放在烟灯上烘烤。那动作熟练得让她心惊，分明不是初学者的生涩。

烟灯里的火苗舔上烟膏，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她看着爹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烟尽数纳入肺腑，肩膀随之松弛下来，出一声悠长的、近乎叹息的呻吟。那声音里有一种颜笑从未听过的满足，像是渴了三天的人终于饮到清水，又像是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倒卧在柔软的床榻。

颜笑的手死死扣住窗框，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看着爹的侧脸在烟灯的光晕中忽明忽暗，那曾经圆润饱满的面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一座正在风化的山丘。

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在火光中缩成针尖大小，却又透出一种诡异的明亮，仿佛那里面燃烧着另一盏更小的、更隐秘的灯。

“爹，你不是说最痛恨抽大烟吗？这是什么？”颜笑猛的推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出沉闷的声响，惊得颜父浑身一颤，手中的烟签脱手滑落，在桌面上弹跳两下，最终静止在那盏仍在燃烧的烟灯旁边。

烟灯里的火苗被气流扰动，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是一

个正在挣扎的鬼魅。

颜父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慌乱，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不过短短一瞬。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出一阵干涩的咳嗽，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痰液翻滚的浊响。

笑笑……他终于唤出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还没睡？

我问你这是什么！颜笑指着那盏烟灯，指尖抖得厉害。

她看见爹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捏取烟膏的姿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棕黑色的痕迹。那痕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颜父的目光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向那盏烟灯，又缓缓移回女儿脸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浑浊的井水里突然投进了一块石子，有愧疚、有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后的狼狈。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便僵在那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那口浓痰堵住了，这是爹……爹腰疼，大夫开的方子，说是能镇痛……

你骗人！颜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歌叔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说腰疼、说头疼、说睡不着觉……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爹，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颜父的肩膀垮了下去，那个曾经能扛起所有的肩膀，如今像是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无声地塌陷。他不再试图辩解，只是垂下头，目光落在那盏仍在燃烧的烟灯上。火苗已经平稳下来，安静地舔着玻璃罩的内壁，将他的脸映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三个月了。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茶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差，你娘走得早，我一人撑着这个家，夜里睡不着，就……就试了试。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笑笑，爹不一样，爹有分寸。那些抽垮了的都是没节制，爹不会的，你要相信爹。”

颜笑不是不相信，而是害怕，她扑到爹的怀里，哭诉道：“爹，你知不知道歌叔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说我就尝尝，有分寸，他说不会上瘾，我心里有数，可最后呢？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落在爹的前襟上，洇湿了一片衣料。那上面还残留着大烟的气息，甜腻、焦苦，像是一种缓慢的诅咒。尽欢今天才告诉我，她爹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爹，你看着我，你看看我的手。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将那只被药汁烫出红痕的手背举到父亲眼前。这是给尽欢煎药时烫的。她爹抽大烟，家破人亡，娘跳了江，爹烧死在火里。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连眼泪都流干了。爹，你想让我也变成那样吗？你想让我成为没爹的孩子？如今的世道一个女儿家如何活得下去。

颜父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低头看着女儿手背上那片红肿，又看看那盏仍在燃烧的烟灯，玻璃罩子里的火苗安静地跳跃着，像一只温顺的兽，却不知已经啃噬了多少人的骨血。

爹不是……他的声音支离破碎，爹只是想……夜里太难熬了……

难熬？颜笑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父亲凹陷的眼窝和青黑的下睑，那我们一起熬。从前娘走的时候，我们不也熬过来了吗？茶铺生意不好，我可以出去替人浆洗衣裳，也可以去绣房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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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爹，你把那东西戒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颜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却又不敢。他的目光在那盏烟灯和女儿之间来回游移，烟灯里的火苗仍在安静地燃烧，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像是某种蛊惑的低语。

戒……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笑笑，你不知道……那滋味……

我知道！颜笑打断他，双手攥住他的手腕，那曾经粗壮有力的手腕如今细得她能轻易圈住，我知道很难受，可尽欢爹难受的时候，尽欢也求过他，他也答应过的。爹，答应不算数，要做到才算数。

颜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渐渐红了。他看着女儿满是泪痕的脸，想起她出生时自己守在门外整整一夜，想起她第一次叫爹时自己高兴得喝了半坛酒，想起她娘走后自己誓要将她抚养长大。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日，可眼前这盏烟灯却像一道深渊，将那些光亮一点点吸了进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戒，爹答应你。

颜笑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却是带着希望的。她看着父亲用颤抖的手将烟灯里的火苗吹灭，看着那缕青烟在空气中扭曲消散，看着他将锡盒里的烟膏连同烟签一起扔进窗外的天井。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契约的印章。

明日，颜父说，明日爹去寻个正经大夫，开些安神的方子。

颜笑点点头，却仍不敢松开他的手。她想起尽欢说过的话，歌叔也戒过的，在尽欢娘亲现后的第三日，他跪在地上誓，将烟枪砸得粉碎。可第七日夜里，他又从后门溜了出去，回来时眼里那种光亮，比誓时更加疯狂。

爹，我陪着你，她说，这几日我爹的房间里打地铺，爹若难受了，就叫我。

颜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让颜笑的心猛地揪紧。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颜笑在地上铺好被褥，和衣躺下，眼睛却始终盯着父亲的方向。颜父背对着她躺在榻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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