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黄昏。
夕阳甚美,略斑斓的晚霞穿过青瓦白墙,大半个德馨堂都被笼罩在红灿灿的霞光中,就连墙壁上挂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条幅,通缉令等物,也仿佛变得有韵味起来。
苏应看都不看堵在门口的刀笔吏,只盯着苏知还,一字一顿道:“三郎,你跟叔说,外面传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你怎么可能杀了卫深?卫深是你师兄,你娘和卫深他娘,那是过命的交情,你们两个从小是放在一张床上,吃一个奶娘的奶长大的。”
“那时候你比他瘦小,从来都是他护着你,你们出去玩,他从没让你吃过半点亏。”
“后来,你们两个一起拜师,一起读书,这么多年了,谁不说你们师兄弟感情好?是真正的刎颈之交,现在他们污蔑你,说是你杀了你师兄,谁会相信?”
苏应一脸沉重。
苏知还低头不语,半晌轻声道:“是我杀的。”
偌大的德馨堂顿时没了光亮。
比拳头还粗的蜡烛,都好似变得有点晦暗。
苏应沉默良久,伸手打开手里捧着的书册,翻开到后面,盯着上面苏知还的名字。
“三郎,我再问你一次,人真是你杀的?”
苏知还木着脸,轻声道:“是。”
苏应吸了口气:“好,那我便奉族长令,将你族谱除名,苏氏世代忠良,不能出你这种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
他笔一挥,信手将苏知还的名字划掉。
苏知还身体一颤,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仍是一个字都不说。
“你这身骨肉是你爹娘所赐,你的命是我苏家给的,小时候你两次差点病死,是苏家上下齐心协力,送你求医,现在——你需得悉数还来。”
苏应顿了顿,“可还有什么辩解么?”
苏知还摇了摇头。
黄辉吓了一跳:“这个不行。”
刚才他吐槽了句,劫走无所谓,更轻松,那真只是吐槽,实际上很有所谓。
人被劫走,也是把他们谛听的脸面往地上摔。
现在这位要在德馨堂杀人,他们若是拦他不住……不必陛下说什么,他们自己干脆都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几乎一刹那,一众刀笔吏围拢上来,死死卡住门窗。
苏应平淡地看了黄辉一眼,叹了声:“冲撞贵衙,非我所愿,只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事后任打任罚便是。”
黄辉:“……”
好一个‘事后’!
苏应把话客客气气地说完,才一剑拔出,只拔的一瞬,德馨堂的大门连着门后桌椅轰一声齐齐冲着苏知还而去。
一众刀笔吏被剑光闪得睁不开眼,不自觉一闭目,只这刹那,待黄辉袖中弩箭追出去,苏应的剑已逼近了苏知还的咽喉。
苏知还连动都没动,眼睛都没闭上,任凭剑气袭目,眼睛一受刺激,眼泪滚滚而落。
这还是自卫深死后,他第一次落泪。
虽然是受了自家堂叔剑气的刺激。
黄辉心下无奈,眼看自家菁娘从窗户外飞出一脚踹飞了木窗,砸中苏知还,砸得他一踉跄,剑光只削到了脸颊,鲜血喷涌,人倒是没死,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