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一夜没睡踏实。
石头烫那一下之后,他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辆灰色面包车。那双眼睛隔着夜色盯着他,像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他试着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还是清醒的。后来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看着窗外呆。
快天亮才迷糊过去。
再睁眼,九点了。
他第一件事还是摸石头——温的,正常。松了口气。
窗外太阳老高,鸟叫得挺欢。楼下那个遛狗的大爷又在喊他家那只柯基:“别跑!回来!”狗铃铛叮叮当当的。一切跟平常一样。
但于龙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三天。
钱老板给了他三天时间。
赵天豪在盯着他。
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在盯着他。
他起床,洗漱,泡茶。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立交桥的方向,脑子里把那块地的账过了三遍。两百万的缺口。找邹明远,能凑一百万。剩下那一百万……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茶放凉了都没喝。
晚上九点,于龙从公司出来。
白天跑了三趟银行,两趟评估所,腿都跑细了。下午又跟王大锤打了两个小时电话,算账算得脑袋疼。王大锤在那头嗓门大,说什么“龙哥你算错了,这块地绝对值”,吵得他耳朵嗡嗡的。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动静,是哼哼。
像人难受的时候出的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
于龙停了一下,四下看。
前面拐角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团黑影。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
是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侧躺在地上,浑身酒气冲天。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裤子膝盖那儿磨破了一个洞。旁边散落着钱包、手机、半瓶喝剩的二锅头。酒瓶子倒了,酒洒了一地。
男人哼哼着,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于龙蹲下来,凑近了看。男人脸色灰,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没干的泪痕。
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模样他见过——小时候隔壁王叔,厂里下岗之后,有段时间就这样。喝多了躺路边,他妈拖都拖不动。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旁边看,王婶一边拖一边哭,骂他没出息。
于龙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大哥?大哥醒醒。”
男人没反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在骂人,又像在哭。
于龙把散落的钱包手机捡起来。钱包里就几张零钱,一张身份证,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老贺装修队贺国强”,电话……
手机没锁,他翻开通讯录,找到“老婆”打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又尖又急:“老贺!你在哪儿!”
于龙说:“大姐,我是路人。你爱人在路边喝醉了,我把地址你,你快过来吧。”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
“他、他两天没回家了……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他想不开……”
于龙心里一紧。
“大姐,你先别哭。人没事,就是喝多了。你赶紧过来。”
挂了电话,他把男人往路边拖了拖,靠墙放着。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蹲旁边等着。
男人还在哼哼,眼角又流出泪来。
于龙看着他,忽然想起郑大爷那句话:“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这人也有儿子吧?有老婆,有家。
怎么就喝成这样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一个中年女人冲下来,跑得鞋跟都歪了。看见地上的男人,扑过去,跪地上,一把抱住。
“老贺!老贺!”
男人哼哼着醒过来,看见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哭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