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龙潭的传承在宋峰体内蛰伏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团青碧色的光芒像是沉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激起层层涟漪,随后便归于沉寂。宋峰不说,大家也不问,日子照常过着——雷震每日劈柴做饭,星漪乙在院子里种菜养花,阿月跟着秦老大夫认药、跟宋峰练刀、跟老吴刻木头。院子里丝瓜爬满了架,豆角结了一茬又一茬,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但雷震注意到了。宋峰练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刀还是那把刀,招式还是那些招式,但他挥刀的度、角度、力道,都在微妙地变化着。有时候一刀劈出去,空气会出一声尖锐的啸鸣,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雷震蹲在台阶上,啃着一根黄瓜,看着宋峰收刀。
“还没成?”
宋峰摇摇头。
“差一点。”
“差哪点?”
宋峰沉默了片刻,把刀插回腰间。“不知道。”
雷震没有再问。他懂那种感觉——明明力量就在体内,明明已经摸到了门槛,可就是迈不过去。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见光,捅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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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宋峰变得沉默了。不是平时那种不爱说话的沉默,是另一种沉默——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来,也说不出。
阿月最先现。那天下午他照例去找宋峰练刀,宋峰教了他两招,忽然停下来,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呆。阿月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宋大哥,你怎么了?”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没事。”
阿月不信。他蹲在宋峰旁边,也望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墙,墙那边是李老实家的院子。
“你在看什么?”阿月问。
宋峰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
阿月不明白。什么都没看,那看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小木剑,继续练刀。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宋峰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他的动作,但更多的时候,就那样站着,望着远处。
什么都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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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雷震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拎着一壶酒,在宋峰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宋峰,”雷震开口,“你是不是在想碧龙潭的事?”
宋峰没有回答。雷震也不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很久,宋峰才开口。“我爹送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雷震看着他。
“他说,‘别回来了’。”
雷震愣住了。
宋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怕我回来。怕我放不下。怕我走不远。”
雷震沉默了片刻。“那你现在放下了吗?”
宋峰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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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宋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荷花池上,照在丝瓜架上,照在那把插在腰间的长刀上。他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摆,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他想起碧龙潭底那条石龙,想起那股涌入体内的青碧色光芒,想起那条在他掌心游动的小龙。力量还在,传承还在。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想起爹说的话。“别回来了。”那是怕他走不远。可他走了那么远,从碧龙潭到镜域,从镜域到这里,走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的路。远到他已经记不清爹娘的脸,记不清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样子,记不清碧龙潭的水是什么颜色。
可他还是回来了。见到了三叔,见到了宋伯,见到了爹娘的坟。见了,就放不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条小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