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细碎的、粉末一样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那堆落叶上还白着,落在荷花池里就不见了。阿月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看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飘,数也数不清。
他穿上那件红衣裳,跑到院子里。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手心里,刚看清形状就化了。他仰着头,张开嘴,接了一片。没什么味道,就是凉。他又接了一片,还是凉。
雷震从厨房探出头来。“阿月,别张嘴,肚子疼!”
阿月闭上嘴,但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越下越大,不再是粉末了,是小片子,一片一片的,密密的,落在地上不化了。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从院门口一直踩到荷花池边。
荷花池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枯叶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边。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叶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蹲在这里。那时候荷花刚枯,他不习惯,每天都要来看一眼。现在他知道了,枯了还会活,死了还会长。
他站起来,跑到墙角去看那堆落叶。落叶上也积了雪,白白的,厚厚的,像盖了一床被子。他伸手摸了摸,冰手。他连忙缩回来,揣进兜里,碰到那颗新刻的木头豆芽——姐姐拿走地窖的时候,他又刻了一颗,还是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
他把木头豆芽掏出来,放在落叶堆上。白白的雪,白白的木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捡回来,擦干净,又揣进兜里。
吃早饭的时候,雷震说小雪要腌菜。“雪一下,菜就冻了,得赶紧腌起来。”阿月不知道什么叫腌菜,但他知道,冬天有很多事要做。立冬搬菜,小雪腌菜,大雪腌肉。一天一天,一月一月,都有该做的事。
雷震从地窖里搬出几棵白菜,切了,撒上盐,一层一层码在缸里。阿月蹲在旁边,帮他把白菜递过去。白菜叶子冻得硬邦邦的,边上有点黄,但芯还是白的。他拿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和去年一样。
“雷大哥,去年也腌了这么多。”
雷震点点头。“嗯,够吃一冬天。”
阿月又递了一棵过去。他看着那些白菜被一层一层码进缸里,撒上盐,压上石头,心里忽然很踏实。有菜,有粮,有火,有人。冬天就不怕了。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阿月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那些雪。屋顶上的雪最厚,白白的,软软的,像盖了一层棉被。老槐树的枝丫上也挂着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荷花池里的雪化了一半,冰面上水汪汪的,枯叶漂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些枯叶。去年冬天,他也这样看着。看了一冬天,看到春天,看到荷花芽。今年也会的。
他站起来,跑到宋峰面前。“宋大哥,下雪了。”
宋峰正在院子里练刀,闻言收刀,看着他。“嗯。”
阿月指着地上那串脚印。“我踩的,从门口到池边。”
宋峰低下头,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没有说话。
阿月又指着脚印旁边。“你踩一个。”
宋峰看着他。
“踩一个,和我的并排。”
宋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迈出一步,在阿月的脚印旁边踩了一个。很大,很深,和阿月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并排站着。
阿月笑了。“明年雪化了,脚印就没了。但你还记得。”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记得。”
阿月点点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