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下,那张柳如是留下的路径图铺在石桌上。
图绘得极简,却透着股精密的冷酷。静心庵后山那片区域被放大,几条扭曲的细线标注着所谓“安全路径”,沿途用蝇头小楷注明了何时会有暗哨视线交错形成的短暂盲区,哪段溪流下藏着能容人换气的石隙,何处山壁的藤蔓足够坚韧且远离监视点。
苏琉璃指尖凝着一缕微光,沿着图线缓缓移动,琉璃心眼全力运转,在脑海中模拟推演。“标记的盲区时间很短,最多五息。石隙入口狭窄,需闭气潜游至少十丈。藤蔓攀爬点离最近的固定哨只有六十步,夜间隔着树林或许能遮掩,但白日……”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陆小七趴在桌边,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图上比划:“从我们这儿出,得先穿过小半个南城,避开三道夜间盘查,从西城墙破损的排水口钻出去,再绕进西山脚……光到后山脚下就得一个半时辰。这还没算爬山、躲哨卡的时间。”
阿忧沉默地看着图。柳如是说得没错,这条路确实避开了大部分已知的明暗哨,利用了地形和巡逻间隙。但也正如琉璃所说,每一个环节都险到极致,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盲区算错一秒,闭气差了一丈,攀爬弄落一块石子——都会前功尽弃,甚至直接暴露。
“不能全靠这张图。”阿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柳如是给的是‘理想路径’,但三日后情况必然有变。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也需要……后援。”
“后援?”陆小七抬头,“沈伯爷?”
阿忧点头:“沈墨那日提醒太后冥寿,又给了详细行程,说明他知晓内情,且愿意提供帮助。但他给的只是‘机会’,我们需要和他敲定更具体的配合。”他看向苏琉璃和陆小七,“柳如是提供的是暗处的刀,沈墨代表的是明处的势。我们要救母亲,这两边都不能少。”
苏琉璃沉吟:“可沈府被盯得那么死,我们刚去过寿宴,再去……”
“不能去沈府。”阿忧道,“得换个地方,用更隐蔽的方式。”他想起寿宴书房暗谈后,沈墨最后那句“若真能破局……也算不负院长所托”。沈墨与院长有旧,立场可信,但他是官场中人,行事必须权衡。要让他下决心全力相助,需要更坦诚的沟通,也需要……展现更多的价值。
他走到地窖角落,从暗格里取出柳如是留下的白色蜡丸,捏开,里面除了路径图,果然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若需联络,明日午时,城南‘忘尘茶寮’,天字二号静室。”
柳如是似乎料到了他们会有此需求。
“明日午时,我去见沈墨。”阿忧做出决定,“琉璃,小七,你们留守,继续研究路径图和准备物品。哑仆大叔,”他转向一直沉默的佝偻身影,“麻烦您想办法,让沈伯爷知道明日之约。”
哑仆点点头,喉咙里出嗬嗬两声,表示明白。
一夜无话,各自在压抑的沉寂中养精蓄锐,也各自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条危机四伏的路。
次日一早,哑仆便出了门,直到巳时初才回来,对阿忧点了点头,示意消息已送到。
阿忧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重新敷了改容脂,将木剑“追忆”用粗布缠好背在身后,只带了柳如是给的木牌和几枚应急的铜钱,悄然离开棺材铺。
忘尘茶寮在南城边缘,靠近城墙根,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门脸不大,里头却深,隔出不少简陋的静室,专供些谈隐秘事或躲清静的人使用。
阿忧到的时候,离午时还有一刻钟。茶寮里人不多,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阿忧亮出木牌,低声道:“天字二号,约了人。”
独眼掌柜撩起眼皮瞥了木牌一眼,也不问,只懒洋洋地指了指后院方向:“最里头那间。”
阿忧穿过闹哄哄的前堂,走进后院。院子狭长,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静室门。他走到标着“天字二号”的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沈墨沉稳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壶清茶。沈墨独自坐在窗前,已换下了昨日的寿宴华服,只着一身半旧的藏青直裰,像是个寻常的落魄文人。那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仆并未跟随。
“伯爷。”阿忧拱手。
“坐。”沈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这里简陋,茶也粗,将就吧。”
阿忧坐下,没有碰茶,直接道:“伯爷想必已猜到我为何事而来。”
沈墨看着他,目光深邃:“为了三日后静心庵那条路?”
“是。”阿忧坦然,“柳主事给了路径,但不够。我们需要伯爷帮忙,确认那日的具体布防变化,也需要……万一事有不谐,一条撤退的后路。”
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柳如是……她倒是手眼通天。连那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密径都能挖出来。”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她给了你路径,想必也开了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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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沉默片刻,道:“她想知道‘内库钥匙’的下落。”
沈墨眼神骤然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果然。她也盯着那个。”他看向阿忧,“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