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柳梦璃站起身,目光掠过帐篷内那简陋却处处透着经验老道的陈设——用兽皮缝制的、可以背负的简易水囊;悬挂在帐篷顶部的、用于驱虫避兽的干草药束(在这样严酷的极寒环境里,那些草药的作用更多是心理慰藉);以及……最深处,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搁置在唯一一块干燥毛皮上的深灰色斗篷。
斗篷的边缘,绣着与石块上如出一辙的剑形徽记。
“他还在附近。”冰羽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帐篷没有拆除,物资没有带走,炭火没有彻底熄灭——他只是暂时离开。”
“去找那具巨象了。”柳梦璃接口,思路逐渐清晰,“猎杀后,他需要确认猎物的状态,或者从尸体上获取某种资源。所以他留下营地,向北折返——恰好与我们迎面错过。”
“他会回来。”老驼背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迫切,“这风雪里,没有任何人能不带任何遮蔽走远。他一定会回来。”
柳梦璃看着老驼背。这位跟随队伍一路,从鬼嚎岭到雾沼,从石厅到冰谷,从地火脉到这死亡雪原的老人,此刻脸上那层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出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隙。
她想问。她想问墨尘是谁,观星阁是什么,这个人为什么值得老驼背如此失态,他与苏晚雪、与巴图、与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问。
“等他。”柳梦璃说,声音平静,“这是他的营地,我们是闯入者。保持距离,不要破坏任何物品,等他回来。”
她顿了顿,看向老驼背:“您……要回避吗?”
老驼背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梦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铁头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风雪的呼啸声在这片被巨大黑岩遮蔽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老驼背摇了摇头。
“不。”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柳梦璃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坚定,“不回避。我等了他二十三年。不差这一炷香。”
二十三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每个人心底的深潭,激起层层无人言说的涟漪。
冰羽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警戒。大熊沉默地站在队伍侧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岩石。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低下头,用冻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阿木抱着银核,悄悄看了一眼老驼背。
老人佝偻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冷。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随着天光由铅灰渐沉为墨黑,变得更加狂暴。帐篷周围的积雪越堆越高,冰羽不得不多次起身清理,以免退路被封死。
炭火早已彻底熄灭。没有人提议重新点燃——那是别人的燃料,别人的营地,他们无权擅动。
老驼背就坐在帐篷边缘,背靠那块刻着观星阁徽记的石块,目光望向北方那团越浓重、越不祥的灰蓝光晕。他很久没有说话了,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冰层深处的一块化石。
没有人打扰他。
柳梦璃靠着定衡剑,闭目养神。背后的伤口在这片极寒之地反而痛得没那么剧烈了——低温冻僵了皮肉,也冻僵了神经。她知道这不是好转,只是暂时的麻痹。但她没有说。
阿木蜷缩在老驼背身边,将银核塞进两人之间那块狭窄的缝隙里,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为老人分担一丝寒意。银核的光芒依然黯淡,却在接触到老驼背冰冷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时,极其微弱地明亮了一下。
老驼背低下头,看着那团温润的光,看着阿木冻得通红却依然固执地捧着银核的小手。
“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你知道银核是什么吗?”
阿木摇摇头。
老驼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那些尘封太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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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他说,“有个年轻人,背着这枚银核,从观星阁逃出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银核那微弱的光芒,仿佛那光芒穿透了时光,照亮了另一场风雪,另一条路。
“他逃了三个月。从比奇到盟重,从盟重到赤月,从赤月……到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动的地方。”
“他把银核托付给一个当时还年轻的药剂师。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也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这枚银核。那个人,会带着炎煌的印记,会带着四季节律的使命,会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
老驼背的手,轻轻覆在银核上。
“那个人来了。”他轻声说,“不是他。但那个人来了。”
阿木看着老驼背。老人的眼角有泪,但眼泪刚一渗出,就被寒风冻成了细小的冰珠,嵌在纵横的皱纹里,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岁月凝固的话语。
远处,风雪的呼啸声中,忽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节奏。
是脚步声。